背光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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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說-的-是--席-絹

 皇上說的是(席絹)
 
怪,她實在是個奇怪的女子!    
為了整肅內廷後宮,他故意專寵她——他的妃,    
想等她因得勢而在後宮興風作浪、    
為了給家族牟利而開始企圖干政,他再趁機……    
但,出乎意料地,    
她不但沒有照他的「期望」演出「恃寵而驕」的劇碼,    
還將內廷事務、後宮事宜處理得妥妥當當,    
教他不禁有些驚訝、欣賞,還有……懊惱。    
是的,他十分懊惱,因為她讓他愈來愈欣賞、    
也愈來愈心煩——每每他下定決心要厭倦她時,    
她就又做出一些讓他驚喜的事,    
教他不但放不了手,還更加……    
但,身為皇帝,不應該給妻妾太多太濃的關注,    
至少,就算心中依戀,也不能教她知道……
 
這是身為太子妃的姊姊第三次失去孩子了。
 
  「八小姐,請隨奴婢走,小心腳下。」恭謹沉穩的女侍在前頭領路。
 
  「有勞,謝謝。」略帶著童音的清甜嗓音有禮回道。
 
  明恩華在兩名美婢的帶領下,沉靜的走著。對太子府裡的雕樑畫棟、美輪美奐視而不見,逕自的陷入沉思。前兩次是原因不明的流產,而後則是隨著健康的身子不再健康之後,自然而然的,她不再容易受胎,更不容易養胎。她的第三個孩子好不容易受了胎、將姊姊狠狠折磨在床十個月之後,終於出生,卻在兩個月後夭折……心中煩悶的歎了口氣,只能是這樣了,歎氣、難過,卻什麼也幫不了,更是出不了什麼有用的主意來讓這樣的悲劇不要再次發生。
 
  這樣的事,古往今來,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差別只在,遭遇這樣事件的人不同罷了……
 
  今日,輪到她代表明家前來太子府探望姊姊,說一些寬慰的體己話。日曜王朝建國一百多年來,隨著國勢穩定發展,許多典章制度規畫大體完成,許多禮儀規矩上也就慢慢的繁雜起來。這種繁瑣的產生不見得有那麼必要,但為了顯示身份的高貴、地位的不同,上自皇親貴族、下至朝官顯要,從穿衣到吃飯、從言行舉止到搭車駕馬什麼的,都一套套定下規則……樂此不疲的定制,將自己牢牢捆綁,每一個參與其中的官員都為此感到得意。於是「日曜皇朝」的禮儀制冊在不斷添加下,幾乎快要厚過史冊,而且已經成為每一個貴族與官家子女們學習上的負擔……連被師長稱讚好學強記如她,都常常對著禮儀制冊歎氣。
 
  瞧瞧,連要拜見慰問自己身為太子妃的親姊姊,都被牢牢定下「父族探,母嫂探,解憂探」的九大探病親禮。該什麼人先來、該怎麼安排,都不能出錯,聽說安排個不妥當都是有失身份,甚至還是什麼不孝無行的錯事。
 
  父族探是父輩、家族長、兄長;再是母嫂探問三次;最後是由家族裡未婚少女結束最後三次探問,說一些歡快的吉祥話,嘻嘻鬧鬧活絡氣氛,讓被探問的太子妃心情好轉,得以重新振作起來,繼續承擔起自己的身份與職責。
 
  今天是「解憂探」的第二探。家族裡其實本來並不打算派她過來。因為三日前的第一探已經是由自己親姊姊恩惠前來,照理說,第二個得到這分覲見恩澤的人該是大伯父的長女恩敏,不管是年紀與輩分排列,都該是才對,但偏偏三日前恩惠從太子府回來之後,幫太子妃帶了話:姊姊想見見恩華。太子妃都親自發話了,當然得立即照辦,雖然倉促間來不及新裁禮服、新購首飾什麼的,而早已準備好的恩敏姊可能是還生著氣,借口說衣飾還沒送來,都是不肯外借。但幸好明家的千金小姐們,身邊從來也不缺能登場面物品,差別只在不是特意為了覲見準備,沒有那麼華麗逼人罷了。
 
  不過對於一個才十四歲的女娃兒來說,太過富麗堂皇的妝飾未免負擔過甚,能逃過頭頂六大件珠飾、身著六層繡衣,外罩一件拽地六尺珍珠披衣的荼毒,明恩華心中是暗自慶幸的。
 
  走過白玉石砌成的九曲橋後,姊姊所居住的「沐雅院」已到。接著又是層層通報——由接待女官通傳進去給裡院的大丫頭,然後再傳報到太子妃的貼身女侍,又得等上些許時間。
 
  明恩華靜立在接待的穿堂,接待女官正要給她沏上杯茶,沒料到裡頭的宣進來得如此快,讓在場的其他女侍都不免為著今日前來的貴客另眼相看。要知道,之前七次娘家探問,都得等上一盞茶的時間,等太子妃將妝容衣飾拾綴好,才讓家人覲見的。這般快速的宣見,可見得太子妃若不是早已準備好,就是全然沒有準備,隨便的常服素顏,就願讓家人進去見面了,真是不可思議。
 
  明恩華在跟著領路的丫頭開步走時,不是沒發現幾個女侍的詫異眼神,但沒什麼心思放在心上,只想著等會兒該說些什麼有趣的話來讓姊姊心情好些。可愈想,愈覺得自己實在差勁,讀了那麼多書,只讀成了書獃子,卻沒能搜索出一句有用的話。
 
  唉……她果然是家族裡最平庸的人了,好讀善記卻無法活用書本,照本宣科容易,就是沒法成為能創詩作文的才女。雖然一直都知道自己平庸,但從來沒有為此這麼沮喪過。
 
  要知道,明家可是專門出才子才女的呢!十二年前她的大姊就以十四歲之幼齡在皇家詩會裡掄元,成為那年的女狀元,不只名震天下,還被皇后直接欽點為自己的兒媳,許配給當時還是琉離王而今是國家儲君的太子為正妃。讓明家本來就顯赫的貴族地位又因與皇室攀親,更上了一層樓。
 
  「在想什麼呢?」溫和沉穩的女音帶著一點笑意。
 
  明恩華這才怵然驚想到——她居然在該參拜大禮的時候走神發呆了!天啊!趕忙就要跪下大拜:
 
  「參見太子妃娘娘——」
 
  完整的參拜沒來得及完成,膝蓋甚至沒有點觸到地毯,就被太子妃親自扶了起來。「得了,自家姊妹,不必這樣大禮。我已經讓她們都退出去了。」
 
  明恩華不敢馬上抬起頭,一雙低垂著的大眼左右看了下,確實沒有其他人的影子,這才怯怯的揚起小臉,看向自己的親生大姊。細細的喚了聲:
 
  「姊姊。」
 
  太子妃仔細的看著這個小了自己整整十二歲的妹妹。當年她十六歲嫁入皇室時,這個小妹也不過四歲,雖是一母同胞,但實在沒相處過幾日,所能瞭解的實在有限。
 
  「你長得很好呢,恩華,你像外婆。」
 
  長得像外婆……可以說是長得很好嗎?明恩華心中疑惑,但也只是放在心中,靜靜的由著大姊打量。十四歲的女娃兒,已經不是孩童,但也算不上是大姑娘。被打量著的同時,也回視著家族裡最美最有才的大姊。完美的大姊是明家所有女性的崇拜,將來,也會是日曜皇朝裡所有女性的典範呢。大大的眼裡有著天真、崇拜、與逐漸長成的沉穩。
 
  太子妃見小妹的反應,更是笑開了。
 
  「果然很像。」說罷,牽著明恩華的小手往榻上坐去。
 
  明恩華小心攙扶著大姊坐好後,才在大姊的示意下,坐到小几的另一側上去。
 
  「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你嗎?」
 
  明恩華想了一下,搖頭。沒有旁人服侍,見小几上有茶,便直起小身子,倒了一杯給姊姊,聞著味道,看著色澤,知道是雪參茶,孕後補身的極品參。
 
  「你也喝。」太子妃微微一笑:「這茶也可以養顏。」
 
  明恩華點頭,道了聲謝,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放到唇邊抿了口,放下。
 
  「我知道今日本該是恩敏過來,她沒來成,很不高興吧?」太子妃問。
 
  是很不高興。明恩華想了一下道:
 
  「沒辦法啊,姊妹們哪個不盼望著能來拜見姊姊。姊姊嫁得早,我們這些小丫頭們都對姊姊崇拜得緊,恨不得能常常親近。換作是我,盼了一輩子的好事,就這麼被硬生生的剝奪了去,誰不生氣難過呢?」
 
  太子妃聽了微笑,纖柔的身子優雅的靠在身後的軟墊上,以著最舒適的姿態,深深的打量著小妹。也沒再在這話題上多說什麼,接著問道:
 
  「你來時,家裡交待你對我說什麼?」
 
  明恩華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家裡還能交待什麼?無非就是相同於前七次家人過來時所說的那些話了。乖乖回道:
 
  「請姊姊保重身體,孩子以後還會有,不要太過傷心,如今先把身子養好才是要事。」這些話沒說出口,回去可不好交待了。感謝姊姊給她這個背書的機會。
 
  「我知道了。」淡淡地應著,也不過是虛應。
 
  姊姊的模樣好美,但明恩華卻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難過。身為貴族宮家千金,她當然知道嫁入皇室天家的日子不可能太好過,要操心計量的事太多。本來她們這樣家世的女子,從小就會被家裡以最嚴格的方式培育,不只琴棋詩畫,更要能學會持家算數等生活雜事……也許這樣還不夠吧?不夠足以應付皇家的複雜詭譎,所以姊姊才會顯得這樣蒼白,整個人淡得像是隨時會消失……
 
  「恩華,家裡開始為你安排對象了嗎?」
 
  一般少女聽到這個話題,沒有不感到羞澀難抑的,再怎麼大方爽朗的,也多少會扭捏半天,可明恩華沒有,她想了一下,如實回報,就像在回答夫子的提問:
 
  「沒有。家族裡還有四個姊姊呢。我聽娘說爹爹明年才會開始幫恩惠姊姊選夫婿。明年夏天,那些被皇上派出國遊學的士子將要回來,到時爹娘會安排姊姊參加詩會、賞花會什麼的,若能從中挑一個合意的,也就安排了。」
 
  「嗯,我記得的,家裡女孩長到十六歲才考慮婚事。你呢?對自己的將來有什麼想法?」
 
  將來?想法?她雖然不是小孩子了,但從來也沒機會想到那麼遠的事啊。
 
  「我沒想過。」老實道。
 
  「你該想的,想清楚些,就會明白以後想過怎樣的人生。恩惠說你好讀書,應該看過幾本才子佳人的書冊吧?或者也聽過家裡請來給女眷解悶的歌婆兒唱些彈詞話本不是嗎?」
 
  「看過,也聽過。不過,那些……不就是用來看看聽聽的嗎?總不會因為看了才子佳人書、聽了彈詞話本,然後就把它想成自己將來的人生了吧?」
 
  太子妃再度被妹妹逗笑了。
 
  「該說你不解風情呢,還是情竇未開好呢?恩惠說你是個無趣老成的丫頭,你有什麼要辯解的沒有?」
 
  「沒有。」微微一笑。大大的眼兒細瞇成彎彎月牙縫,顯得可愛俏皮。
 
  「好吧,不談才子佳人,那是風花雪月了點。談些比較實際的,身為明家的女兒,你對婚姻有何理解?」
 
  婚姻嗎?明恩華隱隱覺得這問題似乎是大姊今日特地召見她的主要目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該好好想想再回答,所以她沉思了好久,才回道:
 
  「對明家的女兒來說,婚姻是不可馬虎的,無論嫁的是權勢滔天的官家或無身家背景卻前途遠大的布衣士子,都得有一個前提——不得侵害明家現有的名譽與利益。」
 
  「哦?」太子妃饒有興致的鼓勵道:「再多說一些。」
 
  姊姊的目光太過專注,讓明恩華的心口忍不住吊著一抹惴惴,不明白姊姊為什麼這麼想知道。其實……這也不過是她無聊時泛泛閃過腦中的一個粗略想法而已啊。可是,既然柿姊想聽,那她只好硬著頭皮將那些粗略的想法深論下去:
 
  「雖然娘曾經跟恩惠姊與我提及過,希望我們嫁個如意郎君,衣食足且幸福無憂。似乎只要嫁個溫柔體貼的夫婿,與之互敬互愛,未來人生就是幸福的保證了。可是我從眾多姊姊的婚姻中觀察到,其實姊姊們的婚姻中,若想純粹只做個賢惠溫柔的妻子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姊姊們所結親的對象,都不是尋常人家。就拿姊姊您來說吧,您是明家百年以來嫁得最顯赫的女子了,現在是太子正妃,日後雖不一定成為皇后國母,但進駐『明夏宮』成為四正妃之一卻是肯定的事。如果姊姊只是溫柔賢惠,那麼,何以在皇家立足?因為您除了是太子的妻子之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身份是現在太子以及未來皇上的臣妾。先臣而後妾,先職責,而後才是私下的妻妾……」說到這裡,明恩華突然住口,有些惶恐的覷著太子妃的臉色,卻看不出姊姊是什麼心情。
 
  太子妃兀自怔了好一晌,才輕聲道:
 
  「我在你這年紀,還想不到這個道理呢。恩華。」尤其是身為皇家的媳婦,對「臣妾」二字的真正認知。
 
  「妹妹……只是在胡思亂想而已,都是一些渾話……」
 
  「我喜歡你的胡思亂想。來,恩華,你幫姊姊想一想,如果你今天站在我的位置上,該如何維持明家的利益,使之不受到侵害?」
 
  明恩華不解:「姊姊,你嫁給太子為妻,給明家帶來前所未有的榮寵,又怎麼說會讓明家招受到侵害呢?」
 
  「如果有一天,皇家與明家的利益有所衝突。要是真有那麼一天,身為明家的女兒、皇家的媳婦,你會怎麼做?」
 
  這個答案很重要,因為姊姊的表情非常凝重,再也不見一絲閒適輕鬆。明恩華心口一沉,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以很小很小的聲音問道:
 
  「姊姊,你……與太子……處得不好嗎?」
 
  「太子待我很好,我愛他。」輕而堅定的聲音。
 
  愛?愛是什麼呢?明恩華不瞭解。只覺得姊姊的模樣好美,美得像是正在盛開卻又即將轉瞬凋零的曇花,令人心驚。
 
  「可是,對於他,只是愛他是不夠的。如果不夠堅強,只會是他的負擔;如果太過強悍,他就得除掉你。愛一個帝王,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姊姊……」為什麼不容易?她不懂。
 
  「恩華,你現在十四歲,我給你六年的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六年後,你必須知道自己該怎麼去愛一個皇太子,或帝王。」
 
  為什麼要她想?
 
  太子妃沒讓她問,轉回剛才的話題:
 
  「我現在只想要你回答:如何在皇家媳婦的位置上,讓明家保有一世的平安。」
 
 
 
  當夜,明恩華回家,太過勞累的一天,讓她連吃飯梳洗都是閉著眼睛完成的,在兩名貼身丫頭的服侍下,還沒沾床,就已經睡得人事不知。她並不知道護衛她回來的忠心家僕手上還帶回了太子妃密交的一封信,這封信讓太子妃的親生父親整夜都待在書房不見任何人,對著信中的隻字片語發呆,問或吁歎著氣,竟是有絲為難,雖是為難,最終也只能化為無奈,並屈服。
日曜王朝,紫光二年,注定是個多事之秋。
 
  因是新帝新氣象,所以注定了朝野權勢必然的重新洗牌。一朝天子一朝臣,舊帝提拔的權貴勢消,而與新帝有關的姻親故舊們,理所當然的成了日曜王朝新貴。就算在職務上尚無太大的調整變換,但光是看看那些忙於錦上添花、見風使舵的人開始頻繁往哪戶人家鑽營攀親,便可知道所謂的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是怎樣的一回事了。雖然新政伊始,心性沉穩的帝王,對於朝政,秉持一動不如一靜的態度,但仍然止不了那些牆頭草見風偃倒的勢頭。
 
  王親貴族大官們努力於對未來新勢力的巴結攀交,平靜的表象下波濤暗湧。對那些想成為新勢力裡的一員、或不願隨著舊帝崩殂而變成舊勢力的人們而言,最理想的青雲梯並不是成日上那些朝廷新貴的宅第裡去巴結交好,而是竭力讓自己成為皇親,從此順理成章的變成位高權重的朝廷新貴。
 
  新帝天澈三十歲登基,如今也不過三十二歲,青春正盛,而且依照日曜王朝定制,一個帝王最多可擁有四宮妃、八妾妃而言,目前只有三個宮妃、四個妾妃的皇帝,仍有五個娶妻的配額,這情況對所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大臣而言,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
 
  紫光帝在二十歲之前,被封為琉離王,是舊帝勤業帝的第七個皇子,原本並不是勤業帝心目中最理想的王儲人選,只是當時被視為理想王位接班人的另三名皇子在十幾年的鬥爭中一死一殘一傷,更是因手段太過激烈,使得朝臣政爭不斷,甚至差點演變成逼宮政變。勤業帝大為盛怒,在一番朝廷大清洗整肅後,直接召回早已牧守封地琉離的七皇子,立為東宮太子——只因他是唯一沒有被查到有參與王儲鬥爭的皇子。
 
  在紫光帝仍是琉離王時,他只娶了兩名正妻、一名侍妾;後來在當太子的十年間,為了讓他穩固未來執政的根基,在執政後能有推動朝政的助力,勤業帝與當時的皇后都煞費苦心為他挑選了合適背景的女子,依照其背景給子正妃或妾妃的身份陸續娶進太子府。
 
  如果不把二年前娶進來的明恩華算進來的話,紫光帝天澈可以說已經八年沒有再納新婦進門了。
 
  在明家第一才女明恩雅病故後,明家再嫁出一名女兒進皇家填補這個空缺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如今明家權勢如日中天,於武,出了兩名戰功赫赫的將軍;於文,更有三名經由科舉出身,且高分通過了吏部在詮選官員時考核的科目,在德行、勞考、言、身、書、判六科,表現亮眼。如今位高權重,分居左僕射、吏部尚書、門下侍中等高職,真才實學得來的職位,讓人心服口服。
 
  若要說日曜王朝這五十年來最耀眼的貴族,明家敢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了。近五十年來整個家族出了兩名武將、三名高級文官,放眼天下,還沒人能與之爭鋒。這麼顯赫的家族,其子弟又在廟堂上深得皇恩信任重用,無論如何,都會是皇家必須掌握在手上的力量,絕不允許有絲毫閃失。
 
  十六年前,由當時的皇后作主,將明家的第一才女兼美女嫁給當時絕對不可能成為王儲的琉離王天澈。誰會想到理所當然的與皇家結親,以牢牢掌控這份勢力的一場政治婚姻,竟然把明家權勢推到無上巔峰;誰會料到天澈竟意外成為無人可取代的東宮太子,並成功的登基為皇帝。
 
  在天澈登基為帝的那年,長年身體虛弱、怎麼也不見好轉的明恩雅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香消玉殞於太子府。留下一個年方二歲的女兒,以及剛剛修建完成,還沒來得及進住的「明夏宮」。
 
  每一任皇帝的四正妃都會有專屬的宮居,紫光帝偏好以四季命名,所以親題四宮之居名為:詠春宮、明夏宮、金秋宮、藏冬宮。在明恩雅的遺願以及政治的必須下,明恩華於大姊逝世百日內,嫁進皇宮,取代其姊,成為「明夏宮」的主人。
 
  也不知道紫光帝是長情還是不重女色,總之,娶了新婦兩年以來,倒也沒見到皇帝後宮裡傳出什麼「但見新人笑,哪見舊人哭」的戲碼。紫光帝一如過去的表現,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也不見他對新婦特別的青眼有加。
 
  於是大家理所當然的臆想著:哪個男人不好色?肯定是明家這位千金姿色太過普通的關係。雖然聽說也是個美人,但皇宮裡從來不缺美人,如果不能美得有特色的話,是很難成為皇帝眼底特別的那抹存在的。
 
  今年三十二歲的紫光帝,他有七個妃妾,除了今年二十歲的明恩華外,其他六個妻妾年紀也不算年輕了,最老的三十六歲——也就是從小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奶娘之女、如今的八側妃之首張妃;最年輕的也二十六、七歲,以男人的眼光來看,實在也算是年紀老大,若不算色衰,也該愛馳了,怎麼說也該是將一些年輕貌美的佳人充實進後宮的時候了——每個臣子的心中都這麼想著。
 
  皇帝的後宮還有一個正妃、四個側妃的位置空著,這實在是個很大的誘惑,每個人的心思很難不往這方面轉動。有權有勢的想要更有權有勢;想要有權有勢的,自然更加大力鑽營於此,所以這幾個月來,宮裡宮外變得十分熱鬧紛雜,也不是那麼讓人感到意外的事了。誰叫皇帝大老爺不耐被這樣的瑣事糾纏,雙手一擺,就在早朝上直接表示:「娶妻納妾之事,實屬天家私事,就交由宮裡的正妃們去操辦即可。無須再在朝議上談起,耽誤國家民生大事。」
 
  就是這樣隨便幾句話,造就了後宮這些日子以來的雞飛狗跳,讓原本平靜如湖水的後宮霎時變成了浪濤狂湧的大海。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飛來,三個正妃都逃脫不了拜帖的炮轟,就連其他不得擁有實權的四個側妃,也被人想方設法的拜託關說,透過她們,非要來到正妃這邊探口風、邀人情的,看能不能將自家親戚閨女給塞進來……
 
  「娘娘,奴婢已經刪掉大部分拜帖了,不過還有些拜帖恐怕是不好推掉的,不知娘娘您允許她們何時進宮拜見?」明夏宮的總管女官明翠恭立在一旁,舉著手上六張拜帖請示著。
 
  明恩華有些無奈的放下手中的筆,她此時好不容易得到一點空暇來寫一點童蒙的教案呢,怎麼才沒舒心上一會兒,就又有事情來擾呢。
 
  「是與明家有關的人吧?」想也知道,明翠不敢刪除的拜見名帖,肯定是出自於明家的親戚,而且還是排得上輩分名頭,無法視而不見的那些。
 
  「是的。分別是明家二嬸母、四姨母、六姑母,餘下的全是堂姊們了。雖是堂姊,但也長了娘娘十幾歲,婆家甚有背景,加上以往在家裡多有往來,不好直接拒絕。」明翠說完,見主子不說話,只好寬慰道:「其實娘娘見的人還算少了呢。我早上到議捨開宮務月會時,正好路遇詠春宮女官,她手上那迭拜帖不計,身邊還帶了二名大丫頭,手上都捧著半人高的名帖,都是詠春宮娘娘必須接見的人,所以才會都捧到議捨那裡做登記。直到我回來時,聽說詠春宮還留在那邊登記,而金秋宮那邊一大早就派了兩名丫頭捧名帖到議捨忙這活兒去了,借了一間沒人辦公的耳房,就忙登記這件事。兩宮的娘娘想來會在這三個月內密集接見數十個乃至上百個以上的夫人呢!也虧得這件事兒,不然娘娘們可沒有機會接見這麼多人,當作與娘家人敘舊也是不錯的。」
 
  「你把這六張名帖登記上去了?」明恩華伸手接過名帖問道。
 
  「沒呢。都尚未登記。還沒請娘娘過目,奴婢不敢擅做主張。」明翠自幼服侍明恩華,深得明恩華信任喜愛,不是沒有道理的。她有三個最大的優點——忠心、不自作聰明、在做事的尺度上把持得很好,知道什麼事可以自拿主意,什麼事該先行請示。
 
  明恩華隨便翻看了手上六張名帖,看了名字,就能在腦中描繪起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勢力。確實都是要小心應對的人,如果隨便打發或索性不見,總不免招怨,閒言閒語就會無窮無盡的產生。她可以無視這些麻煩,但卻不想為著這樣無謂的事,牽累到家人。畢竟整個明家上下,除了自己的父母兄長外,其他人對她可是怨意頗深呢。
 
  兩年前她意外被欽點嫁進皇室,成為新帝即位後第一個以帝妃之禮娶進的女子。嫁給這麼一個年輕英俊的天子,儀式極盡奢華榮寵,何止羨煞天下女子,連整個明氏家族的女子,不管已婚未婚的,都因此而妒煞不已,恨不得那個嫁給帝王、被以帝妻之禮娶進皇室的人是自己!
 
  無論怎麼說,這個繼補的位置都不該輪到她頭上——每個人都這樣想。
 
  姊姊本來身子就差,拼著命好不容易生下予瞳後,整個身子真的就垮掉了。接下來那兩年,幾乎沒有下榻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已病得太重,沒能拖上多少時日了。那時明家上下已經開始在考慮太子妃若不幸亡故,誰該是接替而上的人,整個明氏家族有十幾個待嫁少女可供選擇,那些少女的父母們各顯神通,向族長施壓舉薦,打定主意要讓自家閨女登上高枝當鳳凰。可最後,卻是才貌僅僅尚可的明恩華雀屏中選,又沒能給家族裡所有人合理的解釋,於是這分怨恨,便就此深種下了。
 
  「明日你就去議捨登記吧。回帖約她們下個月初四、初六、初八過來。」沒將梗在心頭的那口氣歎出,只是覺得有點疲憊,對明翠吩咐著。
 
  明翠恭謹點頭,道:
 
  「是,奴婢會安排好的。」
 
  「還有什麼事嗎?」認為事情已經處理完,打算埋頭進教案編寫中,卻見明翠沒有退下的打算,還定定杵著,只好問。
 
  「奴婢已將娘娘新裁好的春裝漿洗整理過,現在正讓人放到香房熏著薄荷香,晚上便可以穿了。」
 
  「晚上?」明恩華想了一下,隱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不死心的問:「今天是初幾?」
 
  「十五呢,娘娘。」
 
  「是十五嗎?我記得這幾日沒見到月光的。」
 
  「因為天連著陰了四五日了,何止晚上見不到月,連白日也少見著陽光呢。」明翠微微笑著道,裝作沒看到主子臉上閃過的那一絲絲不易察覺的不情願。
 
  「近來皇上不是忙著與群臣討論給南方那條常常氾濫成災的長定河築堤的事?這個月尤其忙碌……對了,皇上昨日或前日,可去了詠春宮那裡?」
 
  「沒呢,敬事房那兒沒記錄。」
 
  明恩華鬆了口氣:
 
  「那好,讓下面那些小丫頭們都別忙了。皇上今晚不會過來,若今晚需要召幸,會去的地方也該是詠春宮,再不然就是張妃那兒。」
 
  「娘娘,還是容奴婢將一切都準備好吧。即使皇上沒過來,我們明夏宮該做的工作可一件也不得落下,這叫以防萬一。」
 
  「你真是不死心。」
 
  「雖然娘娘臆測得很有道理,然而不管怎麼說,每個月的十五向來是皇上前來明夏宮宿夜的日子。就算這個月因為忙碌的關係,日子過得有些混亂了,皇上可能不會遵循原來定下的規矩——畢竟這個月還沒召幸過詠春宮的娘娘,若是跳過她,直接來到明夏宮的話,總是會惹來一些麻煩。想必皇上與娘娘都不希望為著這樣的事惹得後宮動盪……」
 
  「翠,我想你今天一定很空閒。」忍不住歎氣。明明不是愛長篇大論的人,怎麼今天話這麼多?
 
  「娘娘……」她也不喜歡這樣好不好?可身為娘娘最親近的侍婢,兩人情誼這樣深厚,總不樂見娘娘為此抗拒,甚至心事重重。
 
  「我明白你的意思。反正,你去做你該做的,而我自然會配合。」雖然兩人都知道花了一整天力氣所準備出的種種,終究只會是徒勞。
 
  可是這又怎麼樣呢?身為皇帝的正妃,本來就有許多責任與義務。那些責任與義務,不管喜歡不喜歡,都必須去盡量做到好。
 
  花一整天的時間去打扮自己,然後從傍晚一路等到深夜,直到皇帝過來,或皇帝派人傳話說不過來,才算盡完這份責任。才可以卸下滿臉的脂粉、滿頭的珠翠,脫下八層的華服,讓下人將美酒香茶佳餚都撤下,讓小廚房的灶火可以熄滅,教全明夏宮的所有人都放心下去休息……
 
  而這些,不過是身為一個正妃每個月會發生一次的例行公事,比起其它必須做的事情來說,已經算微不足道了。
 
 
 
  為了長定河水患造成災情、影響春耕的事,皇帝下了早朝之後,將一些重臣都留下來移往御書房繼續討論。這一討論,就談到下午,要不是聽到某位不耐饑的大臣肚子忍不住發出的鳴叫聲,紫光帝還真沒感覺到餓。
 
  讓御膳房做了簡單清爽的飯菜,送到御書房邊吃邊討論。等到南方災情處理、賑濟、築堤等的方案都有一定具體的解決頭緒後,已經是月上中天的時候了。本來想留下眾位大臣一同共進晚餐,但看到他們臉上心力交瘁的表情後,決定好心放過他們,讓他們好好回家休息。還有那麼多國家大事要處理討論,還是多多善待這些用得上的人吧。
 
  讓貼身侍僕將晚膳送進御書房隨便吃了幾口撤下,精神仍然很好的紫光帝在喝了口茶後,坐回御案後,對著滿桌待批閱的奏折忙碌起來。新帝上任沒有明燒著的三把火,然而為了穩穩掌握好朝政,在最短時間內讓朝臣習慣他的執政方式,也讓自己習慣國家的運作模式。
 
  在磨合期間,國事繁重不等人,他要做的事還太多,恨不得一天有三十六個時辰可以用,他沒有時間累、沒有時間睡覺,自然更沒有時間去想今晚要去召幸哪位妃妾這種小事。
 
  有時在喝口茶的片刻之間,會讓些微放空的腦袋去想點輕鬆的事——比如無奈的想起眼下自己忙成這樣,而他那些臣下卻還拚命要把絕世美女往他後宮塞去,彷彿他時間多到可以專職當個採花蜂。雖然說男人沒有不好色的,但處他這個位置,他有比當一個好色男人更重要的事。
 
  並非想當什麼千古賢明大帝,老實說,純粹當一個不過不失的安分君王,就是件非常耗費力氣的事了。即位兩年以來,每日都在忙,卻不覺得國家的整體情況有什麼明顯的改變。當然,國家的變動太大,於國於民都不是件好事,潛移默化才是最理想的治國之道……
 
  「皇上,敬事房總管來請示,今日是十五,是否往明夏宮那兒宿夜?」貼身御侍在一旁乖巧倒茶,邊小心問著。
 
  「明夏宮?」心思全然沒放在這種事上。隨口問道:「上一次朕召幸何人?」
 
  「稟皇上,是隨風苑的楊側妃,於下半夜召幸於『承干殿』。」
 
  「輪序而言,下一個該誰?」
 
  「照輪序上而言,應是詠春宮。」
 
  「可今夜是十五……」紫光帝想了一下。對於後宮的雨露分配,他向來盡量做到公平,也不喜歡把這種例行家事過得太過混亂,尤其當了皇帝之後,這種事更該慎之又慎,以前曾有過的教訓讓他深刻記取。
 
  他要忙的事已經太多,最最無法忍受的是女人把後宮弄成一團亂。最好一切按規矩來,這樣就天下太平。於是最後決定道:「通知下去,上半夜詠春宮,下半夜明夏宮。明日卯時在明夏宮叫起。」
 
  「是。」侍僕應諾後,立即退出御書房,到外頭傳話給敬事房。
 
 
 
  「等很久了?可有先睡會?」紫光帝低聲問。
 
  「謝皇上關心,臣妾方才確有小睡片刻。」她輕聲應。解下君王的狐皮披風到一旁的屏風上掛好,然後倒了杯茶奉上,溫順的立於一旁。
 
  雖然已經在詠春宮那邊用過一頓宵夜,也喝了好幾杯茶,但紫光帝還是將茶抿了一口才放下。對明恩華道:
 
  「下次若再有這種情況,朕會讓人過來傳話,你且先睡無妨,無須再等。」
 
  「是。臣妾知道了,臣妾多謝皇上的關懷。」一貫的低眉順眼。
 
  「這是什麼?」皇帝走到書案旁,就著兩盞油燈的亮度,看著桌案上一迭新寫成的書稿。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相當賞心悅目,就算內容僅是乏味的練筆抄書,也有十足的欣賞價值。「很秀麗的字。」他稱讚道。
 
  「謝皇上。這是臣妾隨手寫的草稿,內容有些凌亂,還需要加以整理,是一些童蒙的東西。予瞳已經四歲,該開始學習了。」見皇帝的眼神從漫不經心的欣賞轉為對內容的注意後,她只好在一旁加以說明。
 
  「予瞳已經四歲了嗎?是可以該開始學習了。寫得不錯,以謠韻的方式編寫章句字義與經典格言,容易記憶,施於童蒙教育,應可收到事半功倍效果。這樣吧,你好好編寫,待全部編寫完成後,交付文書館繕寫成冊,日後即以此書冊作為所有童生的初學本。」紫光帝很快看完手上的十數張文稿,同時做下決定。
 
  「這……是。多謝皇上,臣妾定會盡心盡力完成。」驚訝,卻不覺驚喜,但又拒絕不得,只能應諾。
 
  紫光帝滿意點頭,對這個決定意猶未盡,見桌案上放置了十來本書,內容經史子集無所不包,一旁還放置了數十張記下重點的稿紙,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便落坐,對這些東西一一檢視起來,一方面提個意見補遺,一方面打發剩餘的時間。
 
  倒沒料到明夏宮這位,竟有如此好本事。翻看著所有文稿,發現自己竟沒有可以提意見的地方,就可以知道這個編寫人是多麼心思縝密的人了,而且,難得的學識豐富。
 
  紫光帝發現自己對這個新妃的瞭解太過貧乏,算起來根本是一無所知……這樣可不好,非常不好。
 
  明恩華一直乖乖靜立於皇帝身側,安靜得像個最本分的侍僕,主人沒有需求,她就絕不開口表現,沉靜的觀察著他。
 
  皇帝身上有乾淨清爽的味道,想來是在詠春宮那邊沐浴過了。那麼,此刻來她這兒,應只是打算坐坐就走吧?所以才會刻意專注於桌案上那些不值一哂的事物上……她心中暗暗想著。
 
  在紫光帝的七個妻妾中,只嫁進皇室兩年的明恩華,對紫光帝而言,是最陌生的妻子,兩人一直非常不熟。
 
  以前當東宮太子時,由於沒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勞心勞力——經歷過差點被兒子逼宮政變的事件後,勤業帝把國家權柄握得極牢,絕不旁分。東宮太子每日能做的也不過就是一些與國家政策無關的事,與士子往來、主持宗廟祭祀、在早朝上聽政而不能問政等等。所以日子過得很悠閒,有許多時間可以與妻妾子女相處,情感維繫得還不錯。
 
  而明恩華是在紫光帝登基的第二個月嫁進皇宮的,那時正是新帝最忙的時候,加上明恩雅甫亡故,新帝與明恩雅感情還不錯,還在惆悵著,實在沒有心思與這個新娶的妻子培養感情。所以兩人的圓房,是在成親半年之後。
 
  兩年來兩人私下相處的時間算起來也不過十幾次,而且還是在深夜,沒什麼聊天瞭解彼此的機會,總是吹了燈、上了床,有時會肌膚相親,有時只是睡覺,時間也就這樣乏善可陳的在黑夜裡過去了。
 
  明恩華覺得皇帝是個極冷靜自製的人,所以他能理智的把妻子當成臣下管理得有條不紊,也能把床笫之事當成不太重要的瑣碎家事,囫圃處理完畢。當然,對於床笫之事,本就懵懂無知的她是沒什麼抱怨的,畢竟無從比較起,也沒人可以交流心得。
 
  她所知道的肌膚之親,只有少少的幾個詞兒就可以說完:軀體交迭、汗水交融、壓力、喘息、晃蕩,然後結束。
 
  她從來愛潔,無法忍受頂著一身熱汗入睡——更別說是睡在沾滿曖昧氣味的床上。老實說,即使兩人什麼也沒做,純粹同睡於一張床上,就足以教她渾身難受了,私有領域多了個外人,是件太痛苦的事。幸好這個男人一個月只來一次,而且他很忙,來時總是因為想著公事而心不在焉,所以從來沒發現她的異狀。
 
  她想,她是喜歡他的,這個男人具備了女人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絕頂優異的夫婿條件——身份是帝王,手握全天下最高的權與利,難得的年輕又長相俊美;他勤於政事,性情沉穩淡定,證明了他將會是個大有為的君王。
 
  兩年前被他掀起蓋頭的那一剎那,她看到了這個出色得難以形容的男人。太出色了,讓她忍不住低下頭,無法遏抑住心口某種陌生且難受的感覺。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如今已能概略理清,挫敗的承認這就叫自卑。
 
  是的,自卑。
 
  對方太出色,而她差得太遠,遠到讓她沒有站在他身邊的勇氣。在無法旗鼓相當的情形下,與他並立,只能被他的光芒徹底吞噬。就算忍不住對這男人崇拜喜歡,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斤兩與之相距有多遠……
 
  再有,喜歡一個男人,不表示喜歡與他相濡以沫,或者親密的相處。至少,她喜歡他,卻從來不希望有太多的機會與他翻滾到床上,總覺得有種幻想破滅的心情。
 
  紫光帝認為她是個安靜守分的女人,這樣就夠了,他無須再對她瞭解更多。他不期待、也不需要她傾城絕艷、出凡脫俗或嬌俏可人什麼的。女人太出色,心思就多,男人一但關注上了,就注定會為這種難纏的女人累。
 
  原本說是下半夜就過來的,但因為在詠春宮那邊被耽擱了,詠春宮半纏半求的,硬是將皇帝給留在床笫上小睡了會,所以過來時已經過了寅時,再沒多久就要準備上早朝了。
 
  剩下的時間不多,皇帝顯然需要安靜,他的心思似乎已經放在滿桌的書冊上了,完全忘了身邊還杵著一個服侍他的人。
 
  不過明恩華也不希望得到他的注意就是了。腿有點酸,一夜無眠的等待,讓她身體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疲累,而且皇帝沒叫她坐,她也不敢動作,只能努力把自己幻想成屋裡柱子的一根,以不引起皇帝注意為最高原則。隱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不著痕跡的將他線條完美的側面悄悄收拾在心底記憶……
 
  「……什麼味道?」皇帝突然從沉思中回神,被一抹奇特的香味喚醒。
 
  明恩華嗅了下,輕啊了聲,帶著點驚喜,一時忘了禮數,快步走到向西的窗口,將兩扇原本虛掩著的窗給推開。隨著晨風的拂入,將那香味更清楚完整的捲了進來,滿室生香,讓人不由自主迎面昂首而就,被香氣擄獲,沐於其中。
 
  「是薄荷蓮,它開花了!」由於太過驚喜,讓明恩華一時忘了保持謹慎矜持的呆板模樣,把皇帝晾在身後,整個人撲向窗台,上半身向外傾,想把那朵在暗夜中開花的蓮給看得清楚些。
 
  天還沒亮呢,東方的天空底端甚至連一線微白都沒有出現,可這株我行我素、品種奇特的蓮,居然就逕自在夜裡開花了,還是開在不可能有人會清醒的時刻!真是太……太任性了!
 
  可是,好香!完全不似一般蓮花的清淡似無,這朵薄荷蓮拒絕讓人看到它開花時的嬌美,卻又不吝招搖著它獨一無二的涼香。帶著薄荷味的蓮香,很濃郁,聞久了也奇異的不感到刺鼻,反而會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感受,整個精神不由得都振作起來。
 
  「散發薄荷香味的蓮花?倒也稀奇,皇宮裡幾時有這樣的奇花?」紫光帝放下書,緩步走到窗邊,與明恩華並立在一起,忍不住也想看清那朵薄荷蓮長成怎生模樣。但天實在太黑了,除了迷人的香味外,什麼也沒辦法看到。
 
  「這是臣妾從娘家帶過來種下的。種了兩年,今年第一次開花,原本還以為沒辦法種成。先前種了滿池,都沒種成,僅存牆角這一株奄奄一息的活了兩年,見它今年好不容易結了花苞,也因為時令未到,所以不敢奢想真的會開花。」理應夏天才開的蓮,居然在春末探頭!她太過興奮,無法忍受看不到新綻的花,忙回身從牆柱上取下一盞紗罩燈,笑著邀請皇帝:「皇上,能否移駕迴廊,讓臣妾陪您一同賞花可好?」
 
  她極其喜愛蓮吧?只是一朵花開,便能教平常守分文靜的她一改嫻雅性情,主動對他提出請求,倒也教紫光帝頗覺有趣。
 
  「自然好,走吧。」頗為欣然的應著。
 
  他對薄荷蓮的好奇心不下於他這個似乎愛花成癡的妃子,所以在明恩華的邀請下,自是點頭,與她一同出房門,到迴廊賞花去了。
 
  在詠春宮那邊小睡過後,便再也沒有困頭。來到明夏宮,既不想再睡,亦無歡好的欲意,心思有些索然無味,本想與她談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要不是發現了她編寫教案的長才,從而開始對這女子感到好奇,這會兒就真的只能耗著時間等天亮了。
 
  一個隨手就能編寫出好記易學、具有史事典故教案的女子,又怎麼可能只是個普通角色?
 
  一個不簡單的角色,卻在這兩年來毫無聲息,無所作為,這是為什麼?
 
  然後,紫光帝想起來,在他臨幸的妃妾中,這明夏宮是唯一沒有在獨處時,向他索求過恩寵的人!小自索討一件名貴首飾,大至為家族謀求封宮蔭爵等,都不曾有過。
 
  她安靜得就像不存在,也刻意在他面前淡化痕跡。為什麼?
 
  平淡的夜晚,沒有月亮的十五,因為意外的新發現而變得有趣起來。
 
  紫光帝終於對明恩華生出印象,在心底記下了。總算是把明恩華這個名字與容貌長相對上,不再模糊一片。
 
  在他無暇理會後宮的這兩年時間,這後宮究竟變成了什麼樣了呢?也許,他該花點時間瞭解並且整頓一下了——紫光帝漫不經心的欣賞那朵堅持不按時令偏要在春末夜裡綻放的薄荷蓮,心底想著。
每個月初一,是後宮所有妃妾聚會的日子。靜姝書館二樓的蘭馨閣,正是聚會的地點。
 
  聚會的第一目的,當然是提取月例錢與布料香料等各種生活事物。由目前暫管後宮財務的詠春宮主持、內務府的宮務總管負責發放,若哪個妃妾有額外的開銷需要,就必須當場提出,經過各宮同意後公開提取,待各宮室的宮女將月例錢簽字領走後,若無其它事情討論,通常就是閒散交談時間,各自聯絡感情。
 
  不過,今日的聚會顯然是不同的,而且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因為——皇帝陛下居然親臨了!
 
  正當討論的議題從月例錢轉向如何操辦皇帝選新妃的事情上時,甫下朝的紫光帝蒞臨蘭馨閣,驚得所有人不敢置信,全都渾渾噩噩地幾乎無法做出反應。驚喜交加的情緒甚至讓好幾個側妃淚滿眶,低低啜泣起來。
 
  畢竟皇帝向來不輕易在白天駕臨後宮的!而國事繁忙的皇帝,每個月只見妻妾一次,誰也沒有特權例外。她們的共同夫君自從登基為帝后,再也沒有私人時間可以留給她們,各個都是香閨獨守,寂寞皆同。
 
  能夠在白日見到帝王,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三個宮妃正妻平常還能借口以公事到上皇宮求見皇上,藉公謀私,一慰相思之苦。而沒有實權的側妃,每天活動範圍,只能是後宮與其他女眷遊玩之處,絕對沒有機會與皇帝創造「巧遇」的場景。
 
  整個日曜皇宮的廣大建築體,若從空中鳥瞰的話,基本上形成一個「日」字形分佈。日的中間那一橫槓,正是上皇宮與下皇宮(也就是後宮)的區隔處。
 
  沒有被皇帝賦予實權的側妃們,若想踏出後宮大門,穿過分隔著上皇宮與下皇宮的那道警備森嚴的門牆,前往皇帝所獨有的上皇宮的話,除非皇帝召見,否則就算插了翅也飛不過去。
 
  倘若說正妃的直屬上司是皇帝,那麼側妃的直屬上司就是正妃。在等級森嚴的皇宮,斷不容許有擅自僭越的事情發生,否則後果是難以承受的,尤其紫光帝又是歷來最無法忍受後宮鬧事的帝王。
 
  皇帝蒞臨,在一番拜見後,詠春宮連忙讓出首位,移往右首第一個位置站定。
 
  紫光帝在首座落坐,眼光公平的看過每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唇邊帶著淺笑,並沒有立即開口說話。
 
  「皇上,今兒個怎麼想要過來這兒?您應當剛下朝吧?累嗎?」詠春宮滿臉欣喜難以抑住,本身已經坐得最接近帝王了,偏還將身軀傾過去,近到都要不合規矩、引起其他眾妃側目了,卻還沒有節制。「來人,還不快快上茶!」一旁的侍婢伶俐的趕忙將上好的茶奉上,交由詠春宮獻慇勤。
 
  「皇上,這是今年的春茶,剛送進宮裡來的。您趁熱喝。」
 
  紫光帝點頭,啜了口,對所有人道:
 
  「都坐吧。」
 
  眾妻妾依身份等級落坐。七人裡,最勇於爭取發言表現的,除了詠春宮外,不作第二人想。她向來就是眾妻妾裡,性情最活潑張揚的人。她從來不掩飾對紫光帝天澈的愛意,不管人前人後,總是直接表現給帝王看,並且努力讓帝王眼中只有自己,一門心思向來都撲在讓自己成為人群中無法被忽視的焦點。
 
  不過紫光帝雖縱容詠春宮搶出風頭,卻沒有與之應合,對詠春宮淺淺一笑後,目光轉向坐在左側第一位的明恩華身上,問道:
 
  「明夏宮,半個月前朕看到的那份童蒙文稿,是否編寫完成了?」
 
  沒想到當時以為只是皇上隨口說出的話,竟一直被帝王記著。明恩華壓住心口的驚訝,語氣平緩道:
 
  「稟皇上,臣妾已經編寫完成。待這兩日最後修定完善後,即可交付文書館抄寫訂成冊。」
 
  「很好。」紫光帝點頭嘉許。接著對所有妻妾道:「各位愛妃,明夏宮編寫了一份童蒙教案,內容淺顯易懂,更易琅琅上口,最適宜用於幼兒初學。於是朕令明夏宮將教案完成後,交付文書館抄寫造冊予以流傳。」
 
  是什麼了不得的教案值得皇帝如此重視,竟還明令造冊流傳?!
 
  驚奇又微帶著妒意的目光一下子全射在明恩華臉上,深深打量著這個長相美麗,卻又不夠美到能在七個人裡出挑顯眼的新婦。雖無法在容貌上脫穎而出,竟能以才華博得聖眷嗎?才嫁進來兩年,就能被皇上惦記住了嗎?
 
  詠春宮美麗的唇角微撇,正要說些什麼,卻已有人搶先開口說了——
 
  「真了不起啊,明夏宮娘娘真是好本事,想想也該是如此,畢竟明家專門出才女,是天下皆知的事啊。娘娘如此才華,恩雅妹妹可算是後繼有人了。」身為側妃之首的張妃,以與著她身份不符的語氣帶笑稱讚著。
 
  張妃的年紀最大,打紫光帝一出世,就在一旁服侍著,是紫光帝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侍與女人。低微的出身讓她連當個側妃都極之勉強,幸而紫光帝長情,不止立她為側妃,更給了她側妃之首的名分。雖說是側妃,但地位頗為超然,連行事張揚的詠春宮也不輕易與她為難。所以此刻即使說出這種已經算是僭越身份的話,也會被包容。
 
  「張妃謬讚了,明夏宮不敢當。」明恩華淡淡應著。
 
  「哎,臣妾這是景仰哪,哪敢是稱讚,請娘娘別多心了。」
 
  「不會的,也不敢當。」不帶情緒的漫應,讓話題到此為止。
 
  紫光帝淡掃了兩人一眼,不必看其他人,也知道大概脫離不了幸災樂禍看好戲的神情,即使掩飾了表情,也掩飾不了心情。這是後宮常態,太閒的一群女人,也只能這樣過日子了。沒當一回事的直接略過,逕自道:
 
  「如今朕有四名子女,皇長子予暉、皇長女予暇都已經進入儲英院與蘊秀院就讀外,六歲的予暘與四歲的予瞳,都正是啟蒙期。朕登基以來,一直忙於國事,卻也從來沒有忘記要將後宮職責做個明確劃分,也好各司其職、各安其位。如今正好趁著選新妃以及皇室子女教育等事,做一個處理。諸位愛妃皆各有所長,朕希望諸位的長才能夠有所發揮,比如明夏宮之才,正適合放於教育。」
 
  向來性子比較清冷孤傲的金秋宮這時開口問道:
 
  「皇上,您莫不是打算讓明夏宮執掌蘊秀院,當個女祭酒?」
 
  「唯才是用,有何不可?」皇帝似真似假的回道。
 
  「這怎麼能成!」詠春宮第一個脫口驚呼。「如果皇上只是想找點事給明夏宮做,其實靜姝書館或者宮務府那邊都有不少事可以操忙。至於現在,皇上您看——」纖手指著右邊靠牆的書架上,那塞得滿滿的圖軸:「這些都是這一個月來,我們收到的選妃肖像。我們三人得忙著篩選,然後下個月還得一一將入選的秀女給宣來後宮考核呢。這一忙,可說不準會忙到什麼時候。皇上怎好在這時候加重明夏宮的負擔呢?更何況明夏宮如此年輕,尚缺歷練,就算皇上看重明夏宮的才華,也不好這樣急就章吧?如果皇上認為蘊秀院需要個女祭酒,那些首領女官裡應該有人可以勝任。」
 
  「可不是嗎,那些首領女官可是詠春宮娘娘這兩年來『獨力』煞費苦心培養起來的優秀女官呢,聽說才華出眾到去選個女狀元都沒問題……哎,可惜自從五年前嘉德皇后大行後,咱日曜皇朝再也沒有辦過皇家詩宴、京華百花宴什麼的,自然就無從選出女狀元、女才子什麼的了。」張妃笑得很耀眼,語氣很誠摯,但說出來的話可一點也不中聽了。
 
  「張妃對那些首領女官還真是瞭解。本宮盡心盡力裁培那些女官,就是希望她們學有所成,能夠佐助內廷的治理。」
 
  「是啊,有眼睛的都看得到詠春宮娘娘有多麼盡心盡力,咱這後宮明明有三個宮主兒,卻只見詠春宮忙進忙出的打理,從不假他人之手,真是太辛苦了。」
 
  「能夠為皇上分憂解勞,是臣妾的榮幸,絲毫不以為苦。」詠春宮暗自咬牙。
 
  「是啊,這種辛苦,別人想求也求不來的呢。娘娘看來似乎不樂見這樣的『辛苦』被旁分,才會皇上一提起要讓明夏宮娘娘當女祭酒,就立刻反對。這應該是娘娘對明夏宮娘娘的體貼吧?真是教人感動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若不是張妃近來心情非常不好,就是她刻意要與詠春宮對幹上了。
 
  詠春宮被張妃這麼一刺,臉色是氣到發白了,卻也沒有笨到當著皇帝的臉發作。她只是抿著嘴,直直望著張妃不語,神情又氣又委屈。
 
  場面一時冷了下來,而且還冷了非常久。在場有身份開口緩頰的明夏宮與金秋宮都聰明的保持緘默,把一切交由聖裁,寧願承受可能的連坐處罰,也不想在這時出頭。
 
  每一雙帶著懼意的美眸都忍不住偷偷覷向皇帝那邊,害怕龍顏大怒,卻更想知道皇帝會怎麼處理;面對這兩個向來甚獲帝心的妃妾,又會偏向哪一邊。
 
  在這些忙著提心吊膽的人裡,明恩華只是低垂著頭,把自己置身事外。這兩年過得太舒服了,從未有機會見識到後宮爭寵爭權的實況。而今,當皇帝開始打算確立後宮每個妃子的權責、給予管理內廷的權力時,爭端也就無法避免的產生了。
 
  先前由於紫光帝太忙,內廷的所有事務沒有特別指定誰負責,一直都被詠春宮理所當然的獨攬。雖說三個正妃都有權參與,但詠春宮可不管這個,直接把所有事情決策完,再命人送到另兩位宮居蓋妃印,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吃定了明恩華的年幼,與金秋宮的孤芳自賞。
 
  這樣的獨斷獨行,其他妃妾不是沒有怨言的,但苦於皇帝尚忙不出手來處理後宮事務。如今皇上已經決定做這件事了,詠春宮當然要名正言順的得到主導內廷的權力。而同時,沉悶已久的張妃,又怎麼能甘於一個沒有實權的側妃之首?若不趁現在發難,藉此得到皇帝的賜權,以後也就沒指望了。
 
  整個後宮,沒有太複雜,說穿了也就是詠春宮與張妃在鬥。她們嫁給紫光帝最久,從琉離王時期就鬥上了,不過那時最受寵的是第一正妻明恩雅,比家世比才貌,都超過兩人甚多,所以兩人行徑也算收斂。但現在可不比以往了,明恩雅沒了不說,皇帝的兩個兒子正是出自眼前這兩位妃子的肚皮。人說母憑子貴,在皇帝面前說起話也有底氣了。
 
  大家都在惴惴的想著皇帝會怎麼做。沉默的氣氛維持得太久,久到幾乎讓人窒息,連兩個惹事的,心中也有些忐忑,害怕自己太過了,超過皇帝願意忍受的界限。
 
  紫光帝沒有勃然大怒,心底自然是不悅,但還不足以為這樣的事表現出大動肝火的神情。身為皇帝,沒有真正喜怒形於色的權利,在喜與怒的表現上,都必須出自精確的計量,並且達到目的。
 
  確定沉默得夠久,已經足以讓所有妃妾警惕後,紫光帝語氣冷然:
 
  「朕一直以為諸位相處在後宮,應是平靜和樂才是,畢竟也不過七個人而已。不料竟非如此,一點小事,還是沒有定論的小事,就讓你們兩人爭吵成這樣,這是身為後宮表率該有的表現嗎?」
 
  「皇上息怒!」所有妃妾立即起身,而侍立在兩側的侍女早已害怕得跌跪在地上簌簌發抖不已了。
 
  「朕何怒之有?眼下怒的,不是另有其人嗎?」淡淡的語氣。
 
  所有人更害怕了,其中以張妃最為失態,奔跪向皇帝身側,顫聲道:
 
  「臣妾無狀,惹怒天顏,請皇上降罪!」
 
  「張側妃何來此言?張側妃是群妃裡年紀最長、手段最圓融成熟的人,又怎麼會有無狀的行止呢?」
 
  「皇、皇上……」
 
  「張側妃」這三個字,像巨錘捶向心口,捶得張妃魂飛魄散。側妃二字雖是她真正的封號,但一般人在稱呼側妃時,都會直接把「側」字去掉,讓名號聽起來順耳些,連皇帝本人也是如此。而一旦皇帝把側妃這完整封號叫出來,就表示皇帝被惹得不悅了。
 
  「除了叫皇上,就沒有其它的話了嗎?接下來該哭哭啼啼的要求朕做主才是吧?不然你二人何須在朕眼前搬演這一出?」
 
  「皇上息怒,臣妾知錯了……」詠春宮嚇得臉色煞白,考慮要不要學著張妃跪到帝王腳下,以求得皇上原諒。今日這樣,果然是太過了!
 
  紫光帝沒有給她們機會,他決定讓這些閒過頭的女人一顆心就這麼吊著。看向明恩華,下令道:
 
  「明夏宮留下。」然後看向所有妃妾:「你們,回各自的居所,自省三日。詠春宮與張側妃禁足十日。這十日,內廷的事務由明夏宮、金秋宮暫理。」
 
 
 
  「倘若朕確實有意讓你前往蘊秀院當祭酒,你可能勝任?」
 
  彷彿方才不曾發生任何事,待眾妃都離開走遠後,紫光帝立即開口談回這個話題,俊美的臉上一片沉著平和,完全看不到絲毫惱意。
 
  明恩華盡力調適情緒,不讓自己仍在顫抖的心思形於外。今天的事件,讓她對皇帝多了一些瞭解,而這種瞭解,並不是那麼讓人感到愉快,某種無可名狀的涼意,在全身湧動。語氣努力保持在平淡有禮:
 
  「如同詠春宮娘娘所言,臣妾經歷尚欠缺,若是執掌了蘊秀院,恐怕力有未逮。何況臣妾以為蘊秀院的現況不需要改變。」老實說,她並不認為皇帝心中打的是這個主意,要當真滿口應承下來,才是該糟了吧。
 
  「明夏宮何來此言?又何必妄自菲薄至此。」
 
  明恩華屈身一福:
 
  「臣妾只是就事實回稟皇上,並非妄自菲薄。」
 
  「說說看何謂事實。」
 
  「蘊秀院向來不特別設置祭酒一職,因為無此必要。從來都是皇室裡年高德劭、公認才學出眾的夫人或公主擔任女博士,教授王室貴族們的千金知識禮儀;平日院裡事務由宮務府代管,亦從未出錯,既然現有的編制已能讓蘊秀院順利運轉,自然無須多設祭酒一職。」
 
  「如果蘊秀院有你說得運轉順利、全無問題的話,那為何你只在那裡待了四年?」今日既然特意來找她,自然對她的情況做了一番瞭解。
 
  蘊秀院所招收的女學生,除了王室貴族出身外,五品以上的宮家千金亦得以進入就讀。蘊秀院既是學院,更是千金小姐交誼遊玩的地方。八歲即可入學,通常可以一直學習到十四歲或嫁人前。紫光帝知道明恩華只在蘊秀院待了四年,十二歲之後就不再去蘊秀院學習了。
 
  「臣妾確實只待了四年,但這並非蘊秀院有什麼問題,而是臣妾資質淺薄,總是跟不上課業進度,於是家人便讓臣妾留在家中自修了。」她低著頭,語氣謙卑。半斂的眼皮下,眸光充滿警覺。
 
  其實只在蘊秀院讀四年,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畢竟那只是一個提供閨閣女子休閒娛樂更重於學習知識的地方,從沒有明文規定就讀年限。有的人在那裡待個十年愉快自在,也有人進去一個月就適應不良出來了,端看各人意願罷了。
 
  紫光帝牢牢看著始終低垂著頭的明恩華,突然改了個話題,問她道:
 
  「對於詠春宮一手掌理內廷所有事務,你有何看法?」
 
  「能者多勞,本在情理之中。」
 
  真是個謹慎的女子,不是自貶就是撇清,讓自己置身事外,紫光帝心中想著。
 
  如此小心守分,確實是宮中明哲保身的良方,但以她的背景,實在無須如此像個童養媳般的小心翼翼,就算她想在宮中橫著走,別人也還是得禮讓她三分的。
 
  娘家勢力雄厚的她,不必像詠春宮或張妃那樣,拚命想在後宮出頭,來為家族鋪出高官厚祿的青雲路。照理說,她該過得比詠春宮更張揚,也應該那樣過。
 
  再說,即使她想要一直這樣小心守分過完一生,就以為能所願得償嗎?明家選擇她進宮為妃,絕不可能只是要她當個無聲無息的存在吧?明家人心中想什麼,他心底明白得很。也許眼前這個年方二十的小女子真的不懂,但她背後那些人,終究不會允許她永遠只乖乖守在明夏宮,當個不問世事的蓮花癡。
 
  不管明家想要她在宮裡起什麼作用、想得到什麼,他現在需要背景雄厚的她來當整頓內廷與後宮的第一枚亮眼棋子。就算不是看上她的才華,光是她的身份拿出來,也是全後宮最當仁不讓的,紫光帝自然沒有放過她、由著她去過舒心平凡日子的道理。
 
  「如果你不願分擔詠春宮的責任,那麼這些宮務就暫時交由金秋宮與詠春宮去辦吧。這十日詠春宮被禁足,正好讓金秋宮學著上手,至於你呢……」
 
  明恩華心口被高高吊起,屏息著。
 
  「原本朕想讓你去蘊秀院當個助教,將童蒙這部分經營起來,也就是說,從此蘊秀院的女學生將從四歲招起……不過朕想了一下,貿然改制,總是冒險了些,還不如讓你私底下先教兩個學生,待實際成果出來,確定沒什麼大問題後,再公開改制,就不會被朝臣反對了。」
 
  她定定垂視於地面的雙眸,不敢稍抬,卻看到一雙明黃色的鞋子無聲的走進她的視線內,在她面前,站定。
 
  站立在她面前的帝王,以沉默的氛圍壓迫著她無法再迴避,只能抬頭面對。但,抬頭後,她該怎麼應對?
 
  「皇上的意思是?」好不容易蓄足了膽氣抬頭看著帝王,那雙深黑如海,望不見底的眼,讓她手腳冰冷,很想逃開。
 
  「既然朕打算將你編寫的教案當作全國通用的童蒙書,你總該對這本教案的教學成果做保證。所以,從下個月起,三皇子予暘、四公主予瞳,就交給你教了。」
 
  老天!讓她教育三皇子!有沒有搞錯!
 
  明恩華非常肯定皇帝是有意的在為難她了。這個為難當然不在予瞳,而在於三皇子予暘是張妃的兒子。
 
  「承蒙皇上抬愛,但請皇上三思,這畢竟於禮不合。歷來的皇子通常都是由學識淵博的翰林大學士啟蒙,臣妾身為女子,又非才華出眾之人,並不適合擔此大任。還望皇上三思。」光是張妃那一關,就夠她受的了。
 
  紫光帝俊挺的眉毛微挑,當然看出她的不樂意。慢吞吞地道:
 
  「又拒絕?身為朕的正妃之一,為朕分憂是你的責任與義務。可你既無意於內廷宮務,又不樂意接受朕委託於你的這點小事,明夏宮莫非認為朕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只是為著等你拒絕?」
 
  這話說得太重了!她完全承受不起。
 
  明恩華全身冰冷,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把皇帝給得罪透了!既然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挨上那麼一刀,那她還有什麼好掙扎的?
 
  「皇上恕罪,實因臣妾從未獨自承擔大任,沒有自信可以將教育皇子的事辦好。皇子的教育本該慎之又慎,若是只教授公主,教得不好也不會有太大影響,然皇子乃國之未來儲君之一,若有個差錯……」心驚膽跳的發現皇帝臉上閃過一抹不耐,明恩華也只能趕緊說道:「既然皇上不棄,交予臣妾這個任務,臣妾定當竭盡心力,全力以赴。」
 
  「很好。」皇帝終於滿意。「你既然明白皇子的教育不可輕忽,相信在你的教授下,予暘將會有很出色的學習表現。」
 
  「臣妾定不教皇上失望。」明恩華澀澀的應道。她現在全身都在發苦,恨不得可以馬上退下,回到明夏宮裡連著喝上十壺蜜茶來把滿身的苦澀都化掉。
 
  心情很不錯的紫光帝伸手輕拍了拍她的肩,沒在意那副單薄的細肩有多麼僵硬如石。
 
  「你好好把這件事辦好。張妃那兒朕會派人說去,只要你將予暘啟蒙得好,日後學習古文典籍一日千里,張妃見成效卓著,定會感謝你。」
 
  錯!張妃永遠都不會感謝她!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
 
  顯然,皇帝似乎覺得給她找的麻煩還不夠多,原本打算離開的步子,在門口停住,又撂下一個決定:
 
  「這樣吧,既然從下個月起,予暘與予瞳就是你的學生了,讓他們兩人日日從東邊的初晞宮穿過大半個皇宮來到明夏宮,也太奔波了。所以,就讓他們二人搬到你那兒住吧。」
 
  讓皇子皇女搬到她那裡住!
 
  就算是尊貴如皇后都沒福氣與親生兒子日夜相處呢,她憑什麼?!
 
  被驚得啞口無言的明恩華,甚至沒法做出平淡的表情,整個人就在皇帝面前生生的傻住了!
 
  「不謝恩嗎?」
 
  「謝皇上恩典。」提線木偶似的應著。
 
  她眼前一陣昏黑,雙耳轟隆隆直響,身體狀況如此不正常之下,不敢確定皇帝臨去前,是否真的發出了低沉愉悅的笑聲——那種彷彿是惡作劇得逞的笑聲。
 
  那應該不是沉穩冷淡皇帝發出的笑聲吧?那是惡鬼從地獄幽冥傳來的冷笑吧?再不然就是她耳鳴得太嚴重了,一定是的!
 
 
 
  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清晨,不必更鼓樓的五通鼓來敲醒大地,宣告天已大亮,光這不可思議的消息就足以將皇宮上下都給炸翻了!
 
  皇帝竟然允許明夏宮親自養育三皇子與四公主!
 
  這樣的恩寵根本是太超過了,甚至不可能是出自於性情冷靜的紫光帝!就算已經是事實,但仍然沒有人願意相信紫光帝會做出這樣離譜的決定。
 
  所有人都知道,紫光帝最痛恨後宮起風波,向來刻意壓制後宮權力,不讓任何人有坐大的機會。而今他突然做出這等於禮不合的事,到底是什麼道理?就算再怎麼寵愛一個妃子,也不可能出格成這樣吧?!
 
  再說,倘若只讓明夏宮撫養四公主的話,雖然還是於禮不合,但情義上卻是說得過去的,畢竟明夏宮可是四公主的親姨。但那三皇子,又算是什麼事兒?!皇子的身份何等重要、又何等崇高,他們可是未來可能的儲君呢!皇子的教育向來是由全國公認最有學問最具德行的大學士擔任,豈可等閒視之?就算只是啟蒙,也不該假於婦人之手!
 
  這消息在第二天早朝時,成了重點討論的話題,其它什麼天災人禍等事宜都給拋到腦後,非要把皇帝的家事給談個一清二楚不可,務必要讓皇帝腦筋清醒點,好好正視皇子的教育,這可是玩笑不得的大事!
 
  上皇宮那邊正在鬧哄哄,下皇宮這邊的安靜,當然也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罷了。
 
  也許她還該感謝昨日皇帝大人藉故給張妃等人禁足呢,不然她哪來眼下的片刻清靜可過。
 
  張妃一定恨不得殺了她,她知道;等張妃能走出雲揚苑後,第一件事一定是來找她麻煩,她也知道。
 
  明恩華用力揉著嘶嘶抽疼的太陽穴,卻一點用處也沒有,頭昏目眩的症狀根本沒有改善絲毫。
 
  教育皇子皇女、與他們共同生活等事,雖然已讓整個皇宮震動、讓朝廷議論紛紛,覺得此事大得驚天了,但無眠想了一整夜後,明恩華卻有個恐怖的感覺——這一切只是個開始。
 
  他,到底想藉由她達到什麼目的?而,一旦達到之後,她的處境又該怎麼辦?
 
  「娘娘,喝點安神湯吧。」明翠悄聲走進臥房,見主子半躺在靠窗的涼榻上,一邊揉著額角,一手還拿著本書在看。歎口氣道:「娘娘的頭正疼,還是別看書折騰了吧。把湯喝完,或能安睡些許時間。」
 
  「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安睡。」明恩華苦笑的道。不過還是把湯接過來,雖然沒有任何胃口,但把身子顧好是很重要的,不然如何應付接下來可能到來的種種硬仗。
 
  「娘娘,方才宮務府送來了最新遞呈上來的拜帖。有四份來自明府,還有一份是蘊秀院柳助教的拜帖。」
 
  「柳助教?莫非是去年冬天被詠春宮特地拔擢進蘊秀院的那位女官?」
 
  「是。柳助教閨名叫柳麗池,是詠春宮的遠房堂親,父親是南荒一個小縣的縣令,她在當地被封為才女。因身份過低,不具備進入蘊秀院就讀的資格。蘊秀院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蘊秀院的教職人員必須同是蘊秀院出身。詠春宮不顧蘊秀院所有女博士、女助教的反對,堅持將柳助教安插進去,已經得罪了相當多的人。」
 
  在明翠說明時,明恩華也想起來:
 
  「今年的皇家年夜宴上,豐秀公主與詠絮郡主處處與詠春宮為難,還在皇上面前直接挑釁,就是為著這件事吧?」覺得頭更痛了。問道:「我們明夏宮與她素無往來,這柳助教為何會想來拜見?」
 
  明翠想到方才新聽聞到的消息,於是猜測道:
 
  「柳助教同時還身兼內務府尚衣女官,一直負責眾皇子皇女的起居衣飾打理。或許……日後娘娘在教授三皇子、四公主時,柳助教會侍在一旁協助。」
 
  明恩華點頭。「既可協助教育,又可打理皇子生活起居。她倒是個好人選。這應該是出自詠春宮的決議吧?皇上知道這件事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皇上還在早朝上忙著呢。
 
  就算知道了,也會同意吧?
 
  「我猜皇上還不知道。所以詠春宮才會讓柳助教遞拜帖過來,希望先將我這邊關節打通,藉我、或金秋宮之口向皇上提起。」她歎了口氣,說道:「傳令下去,讓柳助教未時過來見我。」
 
  「娘娘打算讓柳助教進明夏宮嗎?她可是詠春宮的人。」明翠擔心道。
 
  「既是詠春宮心願,成全她何妨?」
 
  「娘娘何須如此委屈,這詠春宮也太霸道了。」
 
  明恩華笑笑。
 
  「沒什麼委屈不委屈的。我也不是怕了詠春宮,一切只是順勢而為罷了。讓柳助教過來何妨?反正不是她,也會是別人,皇上怎麼可能真的放任我一個人教養皇子皇女?但願詠春宮不會後悔下這一著棋。」
每日早朝結束後,直到中午進膳前的這段空檔,是皇帝私人的燕居時間,通常不安排接見朝臣議事或辦公。就在宣政殿後面的寢室稍作休息,也許小睡片刻,也許看一些書籍,總之不讓任何人打擾,連貼身侍僕也令退到距寢室十步之外,若無拉鈴傳喚,不得進入。
 
  今日,紫光帝天澈下朝後,並沒有小睡,亦無閱讀。而原本理應只有他一個人獨處的空間,竟還有另兩名影子般的存在,其中一人正在向他匯報近來探得的消息,從宮內到宮外、從國內民生到鄰國國情等無所不包。簡報完所有重點消息後,最後報告的是所有與明夏宮相關的事,因為此乃為皇帝近來所特別關注,所以報告得較為詳盡。
 
  歷代帝王都會建立一支屬於自己的密衛,稱之為神影衛,只聽令於皇帝一人。為了安全起見,大部分的人員編制都屬於機密,獨皇帝一人知曉,群臣都知道這個機構的存在,也知道不得公開談論神影衛,更別說加以打探了。
 
  不過所有人不知道的是:紫光帝於琉離王期間,便已秘密建立了一支暗探,專事打探天下間所有精切的消息,這是他一手建立栽培的,而且暗探的成員,皆是紫光帝最信任的心腹。
 
  暗探通常以其它身份隱於宮內宮外——可能是皇宮裡最微不足道的浣衣宮女,也可能是朝堂上的官員,更可能是四處奔波的行商,或打打殺殺的江湖人士。
 
  所以紫光帝除了有武藝高強的神影衛之外,更有精於打探消息的「探衛」,這兩支只忠心於皇帝本人的存在,自然是紫光帝最信任的人。
 
  隨手拿了段燃香,將香爐蓋子掀起,輕輕撥弄著裡頭尚漫燃著的龍涎香。紫光帝聽完初步匯報後,好一會才道:
 
  「看來這半個月來,明夏宮接見了不少人,甚至連存心挑釁的張妃都見了,還被鬧了一場,被人犯上仍能隱忍不發是吧……對於接納柳麗池進明夏宮一事,流鴻,你怎麼看?」
 
  「屬下認為明夏宮娘娘接見柳麗池,應是想與詠春宮暫時交好。畢竟張妃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既然與張妃對立是難免的事了,自然不好再得罪詠春宮這邊。明夏宮娘娘雖然聖眷正隆,但行事仍是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張揚舉止。」
 
  「不敢嗎?」輕哼,形狀優美的唇角微勾。將香爐蓋好,右手食指微曲,在桌几上輕敲。思考了好一會,道:「朕對她瞭解尚不深。她做事小心謹慎倒是不假,似乎總希望誰也不要得罪,這是無謀呢?還是無膽?」
 
  「皇上,歷來每一個尚未受寵或甫受皇恩的宮妃,初時總是如此行事,屬下並不感到意外。」
 
  「你是這麼看的?把她視作尋常?依照歷代宮妃的慣有表現來看她,想當然爾的認為她只是缺少張揚的底氣?」
 
  似乎很習慣被皇帝丟出問題,身為探衛首席的流鴻微微躬了下身,不慌不忙的回道:
 
  「屬下這半個月來,特地派了流伶前去觀察明夏宮,而屬下更是親自前往明府,從所有與明夏宮娘娘往來過的人中,去搜尋娘娘從小到大的各種訊息。所得到的結論,即是如此。如皇上需要更多的瞭解,可以詢問流伶。」
 
  流鴻在提到流伶時,本來專注於帝王的目光,稍微瞬了下,雖沒轉身看向始終靜立在自己身後的那名黑衣女子,但心神顯然有一剎那間為之恍神。這當然多少是出於刻意,不然他今日就不會還多帶一人前來覲見皇上了。
 
  他身後這名女子,是個容貌頂極的絕色。而且是個能力卓絕的絕色,已經成為流鴻不可或缺的左右手,隱然有著未來接班人之態勢。所以流鴻才會對她另眼相看,甚至把她帶到皇帝面前。
 
  紫光帝淡淡掃了眼流鴻,不必多說什麼,光這一眼,就足以讓流鴻這輩子的冷汗在此刻流完。
 
  沒有理會流鴻的暗示,事實上,從兩人聯袂出現到現在,紫光帝一眼也沒看向那名絕世美女。
 
  「你認為明夏宮差的只是真實被寵幸的安全感,所以才會行事得如此膽卻、瞻前顧後,既怕詠春宮又怕張妃……也許你心底還猜著:這明夏宮恐怕連位階最小的楊妃都忌憚著呢。」
 
  紫光帝半是挪揄的話語,讓流鴻一時尷尬無措不已——因為真的被說中了!
 
  這半個月來的密切觀察,流鴻的確對明夏宮有些失望。認為出身顯赫的明夏宮娘娘,似乎太不成材了。行為舉止上,雖不求氣勢凌人,總也該有些泱泱傲然的大家風範吧?看看人家那個張妃,是何等低下的出身,如今身為皇帝側妃,那股子貴婦人的派頭,人前人後都擺個十足,所謂的妻以夫貴,正是如此。
 
  雖被說破心思,但流鴻還是只能彎身道:
 
  「屬下不敢!」
 
  「你自是不敢說,可心底卻是想著的。」心情還不錯的紫光帝輕笑了聲,幾乎是喃喃自語的道:「只是缺少寵幸嗎?那朕怎能教她失望呢?」
 
  「皇上——」流鴻驚訝地叫。
 
  紫光帝揮了揮手,轉身往書案走去。對背後的兩人道:
 
  「退下吧。後宮的事暫時到此為止。上次你說西雲國發生宮廷內亂,你盡快把相關消息呈上來。還有,去查查北邊野人族屢屢侵犯我邊境是什麼情況。」
 
  「是。」流鴻只好應聲退下,將身後杵立老半天的絕世美人一同帶走。
 
  兩人身形閃入角落不起眼的耳房內,下一會,整個寢殿只剩下皇帝一人,再無旁人聲息。
 
 
 
  圓月高掛中天,團帳輕掩纏綿。
 
  明恩華在小睡片刻後醒來,渙散疲倦的雙眸對著床頂眨了眨,一時不知道身在何處,也沒意識到渾身上下的酸軟無力從何而來。
 
  一盞紗燈柔和的從床帳外右上方的牆柱上斜拽投進來,待稍微精神些後,她努力抬起突然變得千斤重也似的右手,放到眼前看著。腦袋還鈍鈍的沒辦法蓄積思維運轉,所以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看手的舉動。
 
  視線從手掌看到手臂,覺得有些怪怪的,卻不知道這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直到發現會覺得奇怪,是因為它光溜溜的之後,也已是好一會之後的事了。
 
  然後,一隻修長好看的男性手掌進入她的視線,蓋在她高舉的右手上,輕輕抓住,緩緩揉捏把玩,像是愛不釋手。
 
  很輕很輕的力道,卻震得明恩華全身抖動,霍地轉頭,雙目圓瞪,表情有一瞬間驚駭,無從掩飾地看向身側那一張放大的俊臉。
 
  他的眸光在黑暗中蟄伏,等著將她抓攫,當四隻眼睛一對上,她猝不及防,只能落網。
 
  她的皇帝夫君睡於床榻外側,而她睡於內側。所以斜照進來的光線,足以讓帝王清晰看到她臉上表情的變化,而她卻無法從暗影裡得知皇帝此刻是以什麼表情看著她。
 
  「皇上……」她吶吶出聲,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睡得不甚安穩,朕就想,你應該不會順眠到天明。」
 
  「是臣妾失儀了。請皇上恕罪……」
 
  為什麼她竟會睡著呢?!太糟糕了。在皇帝面前失去防備的事實,讓她滿心懊惱,臉上又白又紅的變化不休。
 
  休說侍寢於帝王時,妃妾理應隨時保持清醒,就算再怎麼疲累,也得做到比皇帝晚睡、比皇帝早起,隨時警覺,以服侍皇帝的需求。這是後宮嬪妃侍寢的規矩,而,對她自己來說,有旁人臥於身側時,她不應該睡著、也不可能能夠睡著。
 
  但……她就是睡著了。在帝王仍清醒時,睡著了。
 
  紫光帝微微一笑,舒臂將她半身攬入雄健溫暖的懷中,很溫存的以下巴輕摩娑她的頭頂心,一隻手還順理著她披於身後的發。她身子無法控制的一僵,但很快的令自己放鬆,雖然心跳急如奔雷,但她已經努力以深呼吸在平緩了。
 
  「愛妃,你嫁給朕,也兩年了吧?」
 
  「是兩年了,皇上。」她乖順貼伏於皇帝頸窩,聲音細小如蚊,呼出的氣息無可避免的拂在皇上光裸的胸膛上。
 
  太過親密的姿勢讓她萬般不自在,但至少這樣的貼合,可以不必直視帝王的眼。她所有的表情都可以安全的隱在帝王的懷抱裡,並讓自己發熱的腦袋得以有一絲絲喘氣的空隙能夠思考。
 
  「登基這兩年來太忙,對後宮多有冷落,實非朕所願。也虧得眾位愛妃相處甚是和睦,讓朕無後顧之憂,說起來,也是你們三宮治理得好。」
 
  「皇上謬讚了。臣妾向來懶散無能,對宮務一竅不通,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是真,但並無臣妾之功也是事實。」她小心的應道。
 
  「怎會對朕如此客氣。你是朕的正妻,平日身為天下婦女的表率,自然需要端方持正。可在這樣溫存時刻,若還客氣如臣屬,不免讓人心底難受了,你小小年紀,怎會這般壓抑呢……」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憐惜,在夜深人靜彼此依偎時,最易撥動人心緒,使之多愁善感起來。
 
  皇帝的這番話,讓明恩華聽得心口一陣冷又一陣熱。冷的是畏懼於帝王突然的親近,不知所謂何由;熱的是這些趨近於甜言蜜語的話語,輕易將在男女情事上猶如一張白紙的她,整顆心給撩動得七葷八素。
 
  覺得很難受,又抑制不了的貪戀……
 
  對這樣的男人動心,是太容易的一件事了。他無須太努力,甚至也不必真心,所有芳心都會輕易手到擒來……
 
  世間的女子對情事的體驗,通常來自所嫁予的夫婿。也許有人在出嫁前看過無數在閨閣間甚為風行的言情話本,對情事產生種種幻想臆測,但那並不是事實。無論如何,對女人而言——尤其是她們這樣出身的女人而言,一生對愛情最真實的體會,只會來自於丈夫。是好是壞,都得認了。
 
  當男人花心思去對自己的女人調情時,女人除了淪陷,還能怎樣?她在心底暗自歎息。而她的夫婿、王朝的帝王,還在她耳邊廝磨,說著體己話呢——
 
  「你也知道,我日曜王朝從不輕易立後,細數立朝一百三十五年、至今經歷過五任帝王以來,也只立過二任皇后,大多時候,都是讓四宮分權而治,以維持公正平衡。朕賦予三宮權力治理後宮,不只是權利,也是義務。雖然你並不愛沾染這些瑣事,但這是你的工作,你是明白的吧?」
 
  「臣妾明白……」她閉上眼,已經稍稍能忽略掉自己正陷在帝王懷裡的事實,努力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應對,一字一句都仔細斟酌著:「只是皇上,不說臣妾年紀尚幼,光是年資上,也遠遠構不上眾位姐姐……」
 
  紫光帝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打斷她緩慢的陳述:
 
  「愛妃啊,朕可是對你抱持著很大的期望哪。」輕柔捧起她面孔些許,溫暖的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記又一記的灼熱。「文書府已將你編寫的童蒙教案繕寫完成,今日送到朕的案上,朕看了一遍,寫得很好。你如此才學,怎可私藏?明知朕求才若渴的……」吻,落在她唇上,奪去她所有呼吸。
 
  對情事認知貧乏的明恩華,哪是皇帝的對手!尤其今日的皇帝又表現得如此熱情,這種有別於平日冷靜且充滿距離的面貌,她如何招架得住?
 
  被皇帝親暱溫柔的動作挑惹得腦袋再度暈糊……彷彿這人不是皇帝,只是個丈夫、只是個男人,太奇怪了。
 
  這樣的皇帝,讓她好害怕。不必理智提醒,她全身就抖得像是正站在嚴冬的雪地裡。危險、危險、危險!
 
  「啊!」然後,因為耳垂被輕輕咬噬,讓她整個人巨震,驚叫出聲。要不是被皇帝牢牢抱著,她一定會跳個半天高。
 
  「別怕,朕在這兒呢。」害她驚跳的人如此說著。提供寬闊的胸懷容她棲臥,讓她安心。
 
  明恩華努力壓抑住想要撫向小嘴與耳朵的衝動。被吻的嘴巴失去吐息與說話的功能,而被咬的那只左耳,彷彿燃起一把火,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已經燒成灰了……
 
  「剛才說到哪兒了?」皇帝半坐起身,健臂輕鬆在她腰側一握,她整個人側坐在皇帝腿上,又被他牢牢抱住。「啊,是了,就是朕期許你能好好為朕分憂。你有這個能力,為何要避居在明夏宮?詠春宮雖然很努力在做事,然而近來行事是有些過了,這就是專擅的壞處。聰明如你,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嗯?」
 
  他的舉止無比自然,像是兩人間常常這樣做,且已經做了千萬次一般。可事實卻並非無此!帝王或許對許多女人這樣溫存過,但這對她來說,卻是第一次!她很清楚的知道這點,所以即使被皇帝的柔情敗得潰不成軍,也抹去不了心底深處那股恐懼感。
 
  太刻意了。不該是這樣的……
 
  「怎麼不說話呢?恩華?」突然輕喚出她的閨名,讓她身子又一震。讓男人輕笑出聲。「在房內這般拘謹,該如何是好?」
 
  「皇、皇上……請、請您別……」她甚至連裝都再也裝不出平靜語氣,說出口的一字字,都在喘息間破碎得難以辨認。不由自主的失態,讓她恨不得在當下就死去。
 
  夠了!夠了!拜託,不要更多了……
 
  而皇帝似乎覺得這個漫長的夜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因為他折騰人的花樣還在不斷更新中……他的手在她身體上遊走,他的唇在她臉上烙印,種種種種無法想像、難以啟齒的動作,一點也不臉紅的施展出來,滔天烈火似地,將她的神智燒盡,不留絲毫餘地。
 
  這是一個……如果他願意,就可以教女人在情欲中甘心死去的調情聖手……
 
  不知是來自初識的情欲,還是無可遏抑的心痛,當越過最極致的那一刻,淚水悄悄從緊閉雙跟裡淌出……
 
  月影悄然西移,一夜春宵未歇,糾糾纏纏至黎明。
 
 
 
  咚咚咚咚咚——
 
  位於宣政殿廣場上的更鼓樓,傳來五通鼓聲,是五更天了。
 
  卯時,通常是皇帝應該醒來的時刻,也該是整個上皇宮都忙碌起來的時刻。
 
  然,本該卯時起身的人,今日居然破天荒晏起,直至辰時方才從明夏宮離開,勿勿趕往宣政殿而去,將那些負責服侍皇帝穿衣的更衣御侍給趕得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他們生平第一次在皇帝行進時為他洗臉梳發更衣著裝,一切都要快快快!既要快,又不能出錯,當然更不能為了求快而動作粗魯,讓皇帝感到不適。而且皇帝在穿衣的同時,左右手都各拿著幾分奏章看著,因為那些奏章都是今日朝議上要討論的事項,還是得再多看一下,以防有所疏漏,而這,當然讓更衣御侍們的工作進行得更加困難。
 
  皇帝大人無視眾人的忙碌,最外層的龍袍才套上,人便逕自往前殿移動,踏上宣政殿前的最後一刻,帝冠才剛戴好呢。
 
  「皇上駕到——」御前領侍洪亮渾厚的聲音廣佈於大殿每一個角落。
 
  「吾皇萬歲萬萬歲——」群臣一致躬身朝拜。
 
  當這些聲響在前殿響起的同時,後殿的一大票人都虛脫的倒在地上喘大氣,無一例外。
 
  向來勤政的紫光帝,即位以來第一次早朝遲到,自然引起了廣大的關注,並且造成了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後果。
 
  天曉得這兩年來庸碌無為、表現平凡的明夏宮,怎麼會突然得到聖眷?
 
  她究竟做了什麼?硬要說的話,也不過編寫了一冊無關緊要的童蒙書,似乎還不足以讓皇帝另眼相待不是嗎?
 
  難道這兩年來,明夏宮「老實本分」的性情都是裝出來的?其實另有高超手段,讓皇帝為之沉迷?沉迷到甚至忘了要保持朝廷勢力的平衡?這明家已經如此勢大,若是再出現一個寵妃,那明家還不飛天了?!
 
  皇帝陛下,究竟在想什麼呢?
 
  而,那個能令皇帝生平第一次晏起的明夏宮,又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匡!碰!砰鏘!
 
  不夠!丟得還不夠!再抓來一隻玉杯,就要砸下去——
 
  「娘娘!娘娘!請您息怒,這是皇上親自賜下的紫玉杯啊!這可丟不得!」雲揚苑女官趕忙上前阻止。
 
  張妃高揚的手一頓,沒有太多掙扎的讓女官將紫玉杯給取走。呆呆在原地站立了好一會兒,才虛軟了身子,歪在涼榻上先是垂淚,接著痛哭,滿心的氣怒委屈無從發洩,只能不斷的捶手頓足。
 
  「娘娘,您別這樣,請千萬保重身子啊!」女官走上前安撫,使眼色讓躲在角落發抖的兩名小丫頭過來,又是倒茶又是遞巾帕的團團轉。
 
  「保重什麼?有什麼用!我死了算了!反正也沒人在意!嗚——」
 
  就在張妃哭哭啼啼的嚷叫中,一名華服老婦沒讓人通報,步履矯健大步走了進來。人還沒到門口就一頓訓斥:
 
  「唷,這是在幹什麼?閨女兒,你哭成這樣像什麼話?不成體統!別忘了你可是堂堂日曜皇朝的帝妃啊!你還當自己只是個三歲的蓬門丫頭,可以任意撒潑啊。」
 
  「阿娘!阿娘啊……您可來了。嗚……您再不進宮來看女兒,女兒只怕要死啦。女兒心底苦啊,苦死了,阿娘,嗚……」
 
  見到娘親到來,張妃撲進母親懷中,什麼也不顧,光是訴苦告狀都來不及了。「阿娘,您可得幫女兒作主。那明夏宮真是欺人太甚,不知道使了什麼媚計,讓皇上同意將予暘交由她養育!這算什麼啊?那是我兒子啊,我三十歲好不容易才生下這麼個寶貝兒子。每個月只能見兒子一次,想要多看幾次,都得上頭宮妃同意,可現在……現在這算什麼?生母見不著兒子,養母卻天天可見。太不公平了,阿娘。那明夏宮太過霸道,就算娘家勢力大,就能這樣作威作福嗎?這種違反宮例的事,也只有她才幹得出來了!」
 
  「你冷靜點。」
 
  「我不要冷靜,我兒子都快沒了,怎麼冷靜!娘啊,您救救我吧,救救您那可憐的外孫吧!予暘若真的落到明夏宮手上,他會死的,一定會死的!嗚——」
 
  老婦人見女兒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情緒,只好對女官道:
 
  「讓她們都下去幹活兒去,別杵在這兒偷懶。你一個人守在苑門外就行了,沒傳喚不要進來。」
 
  「是。」女官很快指揮清場,小丫環們將滿屋子的凌亂整理完後,都退下了。
 
  被御封為順貞夫人的張老太太由著女兒哭泣發洩,好一會兒後,才道:
 
  「好了好了,你急巴巴的央求我進宮來見你,就是為了讓為娘的看你哭嗎?你再哭下去,宮門都要下千兩啦(落鎖)。你當為娘什麼身份,難不成還能在皇宮裡過夜?」
 
  張妃自哀自憐地哽咽道:
 
  「是,咱是什麼身份?也不過是個區區側妃,上頭三個宮妃想怎麼欺壓就怎麼欺壓,就算存心把咱往死裡整,冤死了也只能認!」
 
  「說這什麼話?沒志氣的東西!皇上對你可是沒話說的,都封了側妃了,還怕沒有再往上晉的機會嗎?哭什麼哭?在娘面前哭個什麼?要哭就到皇上面前哭,你倆青梅竹馬,不是向來說得上話嗎?下次皇上召你侍寢時,你好好想一下,要怎麼讓皇上改變主意,也要記得跟皇上提一下,看看你有沒有晉位的可能。那『藏冬宮』不是還空著嗎?除了你,誰有資格進住不是?」
 
  「娘,您想得太簡單了!這宮裡規矩多,自從皇上登基後,對後宮多有冷落,一個月才許見一次,不像以前當個閒王或當東宮太子那樣說見就見。眼下女兒是既煩又急又怕啊!兒子就要落到明夏宮手上,您也知道當年那明恩雅與我水火不容,舊怨難以計數,也不知道明夏宮會怎麼對付我兒!而且聽說那些即將在八月娶進來的新妃,不但家世驚人,連容貌都是人間絕色。娘啊,女兒離四十不遠了,歷來後宮常例是年過四十的妃子就不再被皇上召幸了,還想什麼晉位呢!女兒這一生已經沒有指望了?!誰叫咱家沒勢力呢!」
 
  「什麼沒勢力!你忘啦,半年前你求皇上給你哥哥安排個職務,如今志富他啊,可是堂堂的主客員外郎呢!這官兒可不小,算起來也是個五品,多風光啊。別人是官,咱家一門也都是個上得了場面的官!」張老夫人認為自己身家也很傲人,出門在外,誰不巴結討好來著。
 
  張妃當然知道自己家裡的父親兄弟們都被封了些不太重要的官職——因為這些都是她努力向皇帝央求來的。
 
  「娘,如果您想要咱張家世代永昌的話,就得好好保住予暘,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把予暘交給明夏宮!」
 
  「所以娘才要你去跟皇上哭啊!也別等下次召幸了,你直接遞牌子去上皇宮那邊求見皇上——」
 
  「女兒是想這樣做,但想向上皇宮遞牌子,得先經過三正妃的把關簽核,我怕會被阻擋。」將心比心,她自己就對所有側妃刁難有加,甚至連她們臉上的妝、頭上的裝飾、穿的衣料都管束著——反正誰也別想有「妖媚惑主」的機會。
 
  「那三個女人竟敢如此跋扈?!」張老夫人怒問。
 
  「是啊,娘。所以女兒才委請您進宮。你是皇上敬重的乳母,去求見皇上,自然不會有人怠慢阻攔。您先去皇上那兒說說,讓皇上親自召見我,那我就不必去看那三宮的臉色了。」
 
  張老夫人想一想,覺得很有道理。皇上一向對她禮遇,雖然這幾年來,只有在過年時才能拜見皇上一次、說幾句客氣話,但賞賜下來的禮品也不少。
 
  如果那明夏宮正受寵的消息是真的的話,想必其他宮妃主動向皇帝提個什麼事兒,都會被不當一回事的擱置不理會吧?
 
  所以,眼下也只有出動她這個長輩了。
 
  「這樣吧,等會娘就去內務府遞牌子。我想皇上應該會很快在這兩天內召見我。我會跟他提予暘的事,還有也讓皇上召見你,你到時可要好好把握機會,知道嗎?就算改變不了予暘的事,你好歹也要想個後路,至少趁新妃地位未定時,看看能不能讓皇上將藏冬宮封給你。這樣你才有機會明正言順的把兒子養在身邊。知道嗎?」
 
  「女兒知道了。」張妃點點頭,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母親身上。
 
 
 
  紫光帝天澈目前有七個妃妾,通常每四日臨幸一位,一個月的時間也就打發了。每個妻子都照顧到,盡了身為丈夫的責任。閨怨自是閨怨的,但因為一視同仁,所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直到情況有所改變,有人開始得到特別的對待……
 
  在十五那日過後,宮裡宮外都有些不尋常的浮動,不止明恩華的娘家人遞牌子過來拜見得更勤了,許多委託也都透過這些夫人的拜見傳達到她手上,非常的擾人,卻又不得不見,連她那全心禮佛早已不問世事的娘親,也被宗族裡的人給送進宮裡見她。
 
  已經當官的人倒沒說些什麼,倒是那些既沒本事通過科舉,又沒實才讓人舉薦的人,拚命捎來消息,渴望從她這邊得個一官半職。他們都一致認為明家現在只有五個人在朝廷任職,委實太少了些,憑聖上對明家的恩寵,再多來十幾個人人仕,也算合理。不必非得擔個要職,就閒差即可,這樣走出去多麼風光,好過在家裡賦閒,鎮日只曉得逗鳥賽狗,無所事事。
 
  明氏家族富貴百年,如今枝葉繁茂,是養出了一些優秀的文才武才,但也養出了難以計數擅長享福卻無甚才能的草包公子哥兒,其中更不乏仗勢欺人之輩。
 
  別人都當她現在是紫光帝眼前最說得上話的寵妃,看那張妃三天兩頭的上門冷言冷語,以及詠春宮逢迎交好的表面下,那掩不住的妒意等等,就知道現在世人是怎麼看她的。
 
  她就這樣被推到浪頭上了。只因那一夜之後,皇帝刻意在早朝上遲到,沒給她掙扎或思考的時間,煩亂的日子就接踵而來。
 
  她能怎麼辦呢?
 
  「哎,娘娘,先別吃,這蓮心還沒挑出來呢!」明翠見主子隨手在桌上拈了顆新採下的蓮子送入口,趕忙驚叫著。
 
  好苦……
 
  她被苦得說不出話,但沒吐出來,還是堅持的嚼了兩三口,迅速將苦得可比膽汁的生蓮子給吞下。
 
  「快喝杯蜜茶吧!」明翠動作俐落的將茶奉上。
 
  明恩華很快接過,一口灌完。喝完後,才想到:
 
  「怎麼會有蜜茶?」
 
  「娘娘,你忘啦?等會兒予瞳公主會過來跟你請安呢!這是給公主備的。」
 
  「啊,是了。予瞳要來呢!」雖然還滿嘴苦,但忍不住笑了。
 
  身為正宮妃的好處是隨時可以召見自己的親甥女。雖然得到內務府報備,每次都得想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自從皇帝下旨令明夏宮從下個月初一開始,將三皇子、四公主帶到明夏宮撫養後,宮裡的人無比乖覺,這下再也不必讓人勤跑內務府了,昨天人家自動來說明啦:四公主可隨時來向明夏宮請安,天天來請安,以全孝道。
 
  得勢眾人捧,說的就是這情況吧?
 
  人人都會對她大開方便之門,讓她明白何謂在宮裡橫著走。
 
  這種高高在上的張狂、似乎天下盡在我手掌握的權力滋味,莫怪能輕易使人墮落,抓了就不願放。
 
  就在她怔仲體味著權力時,一聲清脆嬌軟的童音撲來——
 
  「姨娘——」
 
  「瞳瞳!」她驚喜叫著,蹲跪著身子,將撲進懷中的小人兒牢牢抱住,一時忘了想為什麼沒有人通報,而予瞳卻已經跑到懷中來。
 
  明夏宮人人各司其職,從宮大門口一路到她現在所在的花廳,至少有三道把關的人。再怎麼說,也該有人傳聲領路才是吧,怎麼會就這樣讓予瞳一個人跑進來?
 
  明恩華心中雖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因為太歡喜了,所以也就把所有雜思都擱開不理,只專注摟著懷中小人兒,道:
 
  「瞳瞳寶貝,這幾日好不好啊?有沒有乖乖吃飯睡覺?來,姨娘看看有沒有長高了、有沒有變漂亮了。」
 
  「我有變漂亮!父皇說的。」小公主很認真的回答著,而且還一臉得意的樣子。說完就轉頭找證人。「父皇,您有說過的,對不對?」
 
  父、父皇?
 
  明恩華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只能呆呆望向門口那個笑吟吟的挺拔偉岸身影。
 
  四周的人何時跪成一片?她竟無所覺?!
 
  「是啊,予瞳愈來愈漂亮了,是朕最美麗的小公主。」心情很好的皇帝邊向她們走近,邊說著。
 
  「臣妾叩見皇上——」
 
  她忙要跪,被皇帝一手拉起,那隻手很順理成章的環住了她的柳腰。在她怔怔直視帝王的臉時,聽到帝王以好聽的聲音在她耳邊道:
 
  「素顏朝天,別有一番風情。看來朕今日是來對了。」
「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筆;六藝之奧,莫匪乎銀勾。昔秦丞相斯見周穆王書,七日興歎,患其無骨;蔡尚書入鴻都觀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群……」
 
  一名六歲男娃,手上抓著一管筆,裝模作樣的在空氣中虛寫著應景,搖頭晃腦的背誦「筆陣圖」,即使有些地方背得結結巴巴,丟句少字的不甚熟悉,但也夠他得意了,不時還神氣的瞄了瞄旁邊杏眼圓瞪、滿臉不服氣的四歲小女孩。
 
  「……然心存委曲,每為一字,各象其形,斯超妙矣,書道畢矣。永和四年,上虞制記。」用力點頭:「母妃,我背完了!」
 
  「很好。」明恩華點頭,語氣不無驚喜的道:「雖然才六歲,卻已經能夠強記下整篇文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小男孩滿臉遮不住的得意,覺得拚命背下這篇文章很值得,也就不怪這半個月來,柳女官以明夏宮助教名義,天天跑到初晞宮煩他背書的事了。
 
  「姨娘!我也會背,我也要背!」一點也見不得最親愛的姨娘稱讚別人,而且那人還是常常捉弄她的三哥,四公主予瞳用力搖著明恩華的手臂,小腳在地上蹬啊蹬的,拒絕被冷落。
 
  「這可是做學問呢,四妹。你小小一個人兒,抱著你的陶偶娃娃好生玩兒去也就是了,別在這邊強。」六歲的小男生,一副成年大人的老氣橫秋狀。
 
  「姨娘,你看他!」四公主氣得眼眶都紅了。
 
  「三哥跟你說著玩呢,你還真的急了啊?瞳瞳,你想背什麼呢?」
 
  「我我……嗯,對了!我要背詩!」
 
  「少來了,你會背什麼詩啊?我看——」
 
  小女孩沒讓三哥有機會將風涼話說完,急巴巴的衝口尖叫——
 
  「取紅花,取白雪,與兒洗面作光悅。取白雪,取紅花,與兒洗面作光澤。取雪白,取花紅,與兒洗面作華容。怎樣?!」雙手叉腰,不可一世的以下巴瞪向三哥。
 
  三皇子予暘錯愕一楞,先是被妹妹的尖叫聲弄得耳朵轟隆隆的,待能回神時,只疑惑的想了下,問向明恩華:
 
  「母妃,這首詩好奇怪呢,怎麼聽起來像歌謠?」
 
  「是歌謠,也是詞兒。這首《靧面辭》的章句結構不是詩。」明恩華忍笑說道。以很正經的表情對予瞳稱讚道:「瞳瞳,你好聰明,姨娘沒特地教你,你就會背這首詞了呢。」
 
  「嗯!」小人兒得意的用力點頭:「姨娘幫瞳瞳洗臉時唱的歌兒,瞳瞳都有記下哦。」
 
  「哈哈哈,這是洗臉歌兒嘛,多直白的內容啊。四妹,你背得好,正符合你的年紀呢!背完了洗臉的,應該還有洗手、洗腳的吧?一道背完吧,也好讓哥哥開個眼界如何?」
 
  「才沒有洗手洗腳歌兒呢!我會背的詩可多著。」雖然聽不太明白這討厭的哥哥是在笑她還是怎地,但在同儕間爭鋒好表現是人之常情,小丫頭片子立刻又想到一首詩背了出來——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這會兒想到該搖頭晃腦一下,於是小頭顱認真的隨著詩韻左右擺動,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背完詩之後,既得意又有些不確定的扭頭看姨娘,小聲問:
 
  「這可是詩兒了吧?姨娘。」
 
  「當然是。瞳瞳好厲害。」沒料到甥女會突然背出這首詩,明恩華在心底回想著,怎麼也不記得有教瞳瞳背過這首。可能是前幾天讀到時,隨口念了出來,被瞳瞳記下了吧。
 
  得到姨娘明確的答案後,馬上再度以下巴望著三哥耀武揚威。
 
  「我會背詩!你以後別再笑我了,知道嗎?」
 
  三皇子還在想著那首詩,腦袋有點迷糊,吶吶疑惑著:
 
  「怎麼一堆至字?」
 
  「因為它叫《八至》,所以整首詩一定要一至到底,怎樣!」好神氣的說著。
 
  「我沒聽過詩可以這樣做的,好像太簡單了,跟太傅或柳女官教我念的都不同。」小男生不明白同樣是讀詩,為什麼妹妹讀的都這麼簡單直白。
 
  這麼簡單的東西,還能叫學問嗎?學問應該是博大精深的不是嗎?他覺得好疑惑。
 
  柳女官?為什麼予暘會提到她?她尚未讓柳女官參與這兩個孩子的教學啊,為什麼予暘會識得她?
 
  撇下心中浮起的疑惑,明恩華對予暘笑道:
 
  「讀書學習本來就該由簡入難,這樣循序漸進下去,才不會輕易對學習感到辛苦挫折。何況現在是我們的休息時間,應該放鬆,背一些有趣的詩、講一些有趣的故事,不是很好玩嗎?」
 
  「說得好,理應如此。」帶笑的聲音突兀穿進三人偷閒的庭院涼棚裡。
 
 
 
  皇上!
 
  是皇上!
 
  涼棚裡的一大二小這才發現棚外站了個光芒萬丈的天王至尊,而且似乎來了有好一會了,他們居然毫無所覺,天哪!
 
  很意外!因為居然隔不到三天又見到他。
 
  意外中又不覺得意外。因為近一個月來,這位尊貴的帝王已經有五次出其不意出現在明夏宮了。
 
  隨時隨意的出現,似乎成了帝王近來偏好的樂趣……
 
  「參見皇上。」明恩華壓住驚嚇,立即迎上前,躬身一福。
 
  「兒臣拜見父皇。」六歲的皇子,已經把宮禮學得很有模有樣了。
 
  「都平身吧。」
 
  「父皇!」四歲的小女娃猶然懵懂,很開心看到父親,又不知該怎麼表達。不知如何是好之下,想學姨娘福身,卻重心不穩,整個人跌跪在地上,磕疼了小膝蓋。「哎唷!」
 
  「小心些。磕疼了嗎?」一身常服的紫光帝將小女兒抱起,抬手將她臉上的眼淚抹去。
 
  「不疼!」小女娃很勇敢的說著。吸吸鼻子,果然再也沒讓眼淚掉出來。
 
  「很勇敢,很好。」紫光帝點頭讚許。
 
  他目前只有四個子女,對子女的成長甚為重視,每日晚膳之後,都會召見所有孩子,問些生活起居、學習狀況等事。年長的那兩個由於課業壓力的關係,每天晚上在覲見紫光帝時,都渾身緊張、臉色蒼白,生怕被抽背到不熟的文章而出醜;倒是眼前這兩隻小的,由於仍是童稚,又還沒開始緊鑼密鼓的學習起來,純粹很幸福的被人寵著,對於父皇的畏懼感還沒產生,所以每次見到父皇都很喜悅。
 
  「都坐吧。」率先走入涼棚裡,在竹編的涼椅上落坐,抬頭望了眼滿架子鮮黃的絲瓜花,以及幾顆甫結成的青綠小瓜,有些難以置信這明夏宮的後院小憩之地,竟是種著蔬菜。
 
  相較於其它宮、苑在裡裡外外爭相種植奇花異樹來說,這明夏宮只在前院的門面處種滿夏花、植了滿池的蓮,看起來既符合「夏」的風情,又氣勢十足,打理得不比其它宮居遜色。然而在後頭、在門面以外的地方,卻是突兀的種著蔬菜,雖是滿片的綠,但景致卻怎麼也稱不上迷人,真是不可思議。
 
  「這後院,植的都是菜類嗎?」皇帝好奇的問。
 
  「稟皇上,除了蔬菜,還試種了瓜果,但有些沒種成。」
 
  「你種的?」眼光挪到那雙正在為他倒茶的雪白纖手。
 
  「當然不是,臣妾沒這本事。宮裡有個女侍出身農家,臣妾無意間聽說她善於耕種,一時好奇,便在後院劃了塊地方讓她種植些蔬果,也好開開眼界。」她微笑,遞上香茶:「皇上請用茶。」
 
  「父皇,等會兒有涼筍吃哦!是我挖的哦。」予瞳急巴巴的獻寶。
 
  「什麼你挖的?是你拿的吧?挖上的人是我呢!」六皇子畢竟年幼,一時忘了該在父皇面前謹身慎言,忙著反駁妹妹不實的說法。
 
  「挖土的人是季秀,你只是耙了幾把而已,還把一隻春筍給折壞了。」
 
  「春筍?」皇帝問道,四下張望了眼,最後在左後方看到一小叢竹林。「那兒產的?」
 
  明恩華點頭:
 
  「那叢竹本來就長在那兒,每年春天都可採到幾隻。昨夜在睡前跟兩個孩兒提了這件事,他們便坐不住了,非要親自挖筍不可。還真挖到三隻,正讓小灶房處理呢,這會兒該冰鎮完,可以吃了。」
 
  「今日是熱了點,吃涼筍正合適。」紫光帝見兩個小的已經動了心思,扭來扭去再也待不住,於是開恩道:「予暘,你帶妹妹去看涼筍處理得如何了,若已處理好,領御侍送過來。」
 
  「兒臣遵命!」三皇子雙眼一亮,牽著妹妹的手,很快跑走了。
 
  兩名貼身御侍隨之跟在兩名小王子身後離去,另兩名武衛留在後院入口處繼續護衛皇帝的安全。
 
  春夏交接之際的四月初,天氣時冷時涼時熱。冬衣末敢收,春裝得備好,夏裝更須待命。
 
  今日天氣稍帶著悶熱,幸而時有涼風習習吹進瓜棚裡,一邊喝著帶有薄荷入味的茶,暑氣都給抵消了。
 
  今日的他,所為何來?
 
  皇帝像是正在享受眼下的悠閒心情,明恩華自是不敢開口擾了他的清靜與好興致。
 
  閉目好一會後,張眼時第一個談的竟是——
 
  「剛才那首《八至》,對句有點問題。」
 
  「是。畢竟只是閨閣詩,通常只是側重於抒發心情,沒有太多講究。」她小心回道:「近對遠、深對淺,乃至於最後尾聯的親對疏,頸聯確實不該用高與明二字相對……」
 
  紫光帝擺了擺手:
 
  「那倒無妨,只是,為什麼至親至疏的是夫妻?」
 
  不意外……一點也不意外這首詩被他聽到,既然被聽到了,自然也就更不意外這一句會被特別挑出來找麻煩了。
 
  「原本無甚干係的男女兩人本就至疏,後來因為婚姻的締結而成為至親,詩中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是這樣嗎?」他笑著望她。
 
  「是。」不然她還能怎麼說?
 
  沒再在這首詩上糾纏,紫光帝淡淡道:
 
  「方纔,朕再度接見了順貞夫人,連同張妃一道。」
 
  是那兩人?昨日上午來她這邊鬧過的兩人?明恩華大概知道那兩人會對皇上說什麼,上個月找到皇上那邊要求別讓她養育予暘未果,自然是不會死心。
 
  反正只要三皇子還在她這兒,張妃永遠不會對她善罷甘休,即使她對張妃釋出善意,願意讓她每日過來明夏宮見兒子,也還是被她不領情的冷嘲熱諷了一番。
 
  「予暘與予瞳住到你這兒,也有五日了。這兩個孩子正是貪玩年紀,尚未定心,可有讓你累著了?」紫光帝接著道。
 
  「不會,如同皇上所見,臣妾大多時候還是縱著孩兒玩鬧,並不要求他們成日坐在書房裡唸書。」
 
  「朕亦認為學習的起步至關重要,若是讓孩兒在發蒙期就對學問感到恐懼,以後怕再也無法體會知識的樂趣了。」
 
  「皇上說的是。」聲音平淡,不帶情緒。
 
  紫光帝很興味的打量著明恩華的表情,對她臉上淡淡的戒備感到有趣,漫不經心的說道——
 
  「聽張妃說,你將予暘教得很好,短短半個月,就讓予暘能輕易背誦《筆陣圖》、《詩經·七月》,如今還趕著他背《典論·論文》……都是些好文章。愛妃如此用心,連生母都自愧不如,特地向朕感謝你對予暘的悉心教導。」皇帝像是很欣慰的口氣。
 
  「張妃客氣了。此乃三皇子天縱聰明,有記事背誦的長才,並非臣妾之功。」明恩華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一股直往上冒的火氣後,平穩應道。
 
  「唉,愛妃總是如此客氣。你認真授業於予暘,朕心甚慰,總想著賞你什麼,讓你開心一下,可你這樣不居功,教朕如何行事?」
 
  明恩華則不敢認為皇帝真的是在高興欣慰。就像她也知道,昨日才過來指著她鼻子罵居心歹毒的人,怎麼可能轉了個臉,就巴著皇上滿嘴說她好話!
 
  若不是張妃在說反話,就是皇上將聽到的言論,以春秋筆法加以大大修潤改造了一番。而不管是哪一種,都讓她戒備不已。
 
  眼下的重點是——她從來沒有強令予暘背這些文章!而且還是半個月前就開始?!這個時間點有很大的問題。因為她是從這個月的初一才接旨正式教養三皇子、四皇女,若是她在指定的日期前,就插手皇子教育事宜,雖然這只是小小的事情,而且有皇帝的旨意在先,早幾日忙活也不算什麼。只是有點小小的逾越罷了,若誰想怪罪,都顯得小題大作……
 
  但問題是,她沒有做!
 
  她以為予暘會背《筆陣圖》是先前跟著大皇子到無逸齋學習時,跟著太博學來的。哪裡知道居然是那柳麗池以明夏宮助教的名義,擅自跑到初晞宮去教授三皇子背文章!
 
  她知道那柳麗池很有心機,也等著看她怎麼施展……竟然是這樣,馬上就迫不及待找她麻煩,並且努力將自身脫顯出來!
 
  明恩華承認自己被氣到了。雖然一直知道將面對著什麼,但事情真正到來時,胸口還是一陣火灼般的氣怒。活了二十年,她第一次遇到這樣明目張膽打著她名號行事,陷她於百口莫辯境地,也只能忍下。
 
  就在她心念電轉間,皇帝等不到她的應答,又開口了:
 
  「恩華啊,你這般盡心盡力教導孩兒,朕真的很歡喜,決定賞你一個心願。只要朕做得到的,一定允許你。你想想看,可有想達成的心願?」
 
  心願?!
 
  她身子微震,不敢相信皇帝會允許她這麼重的賞賜,這不是身為帝王該輕言說出的話。尤其賞賜的原因出自於這樣微不足道的事,太離譜了!皇上為什麼如此輕率就說出這樣的話?!
 
  所謂的君無戲言,就是因為皇帝隨便的一句話,都可能造成嚴重而無法彌補的後果,所以君王必須謹言慎行,更不該隨便允人一個願望,而毫無條件限制。
 
  何況,她並不是真正立功,皇帝也不是真心在誇她——與其說誇她,不如說是在試探她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卻說要給她一個願望,多麼不可思議!
 
  這個男人,到底想要她怎樣?明恩華心底泛苦,躬身輕道:
 
  「回皇上,這賞太重,臣妾無功不受祿,萬萬生受不起——」
 
  「什麼叫無功無不受祿?朕才說了你的功,你卻即刻回應無功不受祿。怎麼?朕的言詞在你聽來毫無可信度,亦可隨意反駁的嗎?」不冷不熱的質問著。
 
  她趕忙跪下:「請皇上恕罪,臣妾不敢!」
 
  「朕可看不出來你哪裡不敢。」輕哼。
 
  「臣妾無狀,請皇上原諒。」叩首。
 
  她伏低的姿態終於讓皇帝面子與心理上都得到安撫。說道:
 
  「有功就得賞,有過則須罰。朕向來盡量做到賞罰分明,你對皇子教育成果卓著,朕想賞你,有何不對?」
 
  「皇上,請原諒臣妾的不識好歹。臣妾……」
 
  紫光帝將她扶起。
 
  「好了,起來吧,衣服都沾塵了。」隨手掠了掠她的裙擺。牽著她手往瓜棚外走去:「別害怕。你要更有自信一些。老是畏怯不前,讓朕日後怎麼安心將整個後宮交給你。」
 
  「皇上!」天哪,不要再嚇她了!獨攬後宮是皇后的權利,不是一宮之主可以擅權的啊!
 
  紫光帝像是明白她的惶恐,將明恩華帶向後院大門,邊說道:
 
  「莫慌,也莫再說些喪氣話惹朕皺眉。反正朕的心意已決,後宮事務,總有一天要交到你手裡;還有允你的心願,不是說笑。你這幾天想一想,待十五日那夜,你得給朕答案。」話題到此為止,正待跨出拱門,邊說道:「那兩個孩子怕是在小灶房裡玩起來了,隨朕過去看看吧。」
 
  就在紫光帝與明恩華跨出拱門的同時,守在外頭的武衛對著一抹突然衝上前的身影喝道——
 
  「放肆!」兩道凌厲的刀光精準的架在闖入者的脖子上,只消有個動作,腦袋一定立刻搬家。
 
  「哎啊!」被制住的人嬌聲慘呼,手上的物件灑了一地——
 
 
 
  柳麗池覺得非常懊惱。
 
  要不是被詠春宮娘娘拉著東問西問個沒完,只差沒要她背出明夏宮一日三餐吃什麼菜了;接著又千交待、萬交待要注意這打探那的,務必要留心所有蛛絲馬跡,要是有什麼特別舉動,一定要馬上想辦法通報詠春宮等等等……這些事早在她進明夏宮之初,就已經被交待八百遍,都會背了。為什麼還要每天將她叫到詠春宮,一再一再的重複說不停?!
 
  如此無能又事事想掌握的女人,憑什麼入主詠春宮?!憑什麼站在年輕俊美、雄才偉略的君王身邊當他的正妻?!就因為她父親是三品官員,讓她有資格嫁進皇家!不管她有多麼無知、短見,而今甚至是人老珠黃了呢!反正只要命好,就代表了一切。
 
  這世間真是太不公平了!
 
  結果一整個早上就是被這樣反覆的探問交待中虛度而過。當她聽說皇帝陛下臨時起意,蒞臨明夏宮觀看皇子皇女學習狀況時,她惱得幾乎吐血,當下什麼也不管,把所有女官的派頭身段氣質都丟一邊,拉著裙擺,一路飛奔回明夏宮。
 
  遠遠看到兩名御前武衛在明夏宮大門口站崗,就知道皇帝陛下還在。抓了名正在打掃的丫頭問,確定皇上與娘娘正待在後院談話。她心一喜,火速衝回房間,抓了幾本書與一卷自己書寫的詩文作品就要出去,跑到門口時,猛然一頓,又衝回床邊的梳妝台前,對著銅鏡整理凌亂的鬢髮、順順身上雪白的衣服,確定自己處在最佳狀態後,抄小路朝後院跑去。
 
  她一定要!一定要創造一個美麗的偶遇!一個能讓皇帝陛下印象深刻的偶遇!她沒有高貴的出身,但除此之外,她內外兼俱,勝過皇帝身邊的每一個女人!
 
  她必須讓皇上知道這一點!
 
  在知道之前,當然得先看到她、記住她!眼下,正是她的大好機會!
 
  此刻,在武衛的粗魯動作下,她染塵的白色裙擺在地上圓散成一抹楚楚可憐姿態,幾本詩詞、幾張書稿散落在她週身,而她愁慘的花容被披散的烏黑秀髮半掩,只一雙星眸水盈盈、深幽幽的與皇帝的俊目對上……
 
  轟地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炸開,轟得柳麗池癡呆動彈不得,連被侍衛粗魯壓下頭時,也忘了呼痛——
 
  多麼尊貴的帝王!
 
  多麼俊美的男人!
 
  他比傳說中的更出色;比想像中的更卓爾!
 
  只是簡簡單單的站在那裡,只是一身淺藍的絲質常服,不必任何擺顯的作態,也不必一群臣下在周圍前呼後擁稱萬歲來突顯他的無與倫比——
 
  他就是天、就是一切、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帝王!
 
  不必任何人、任何物件烘托,來證明他的獨一無二。就像天上的太陽,從來不必有星光相伴。
 
  「這是何人?」紫光帝轉頭對明恩華問道。
 
  「她是柳麗池女官,原屬蘊秀院的助教,同時亦是內務府尚衣局的女官,負責監理皇子們的四季服飾。為了讓皇子的教育更完善、在生活上有妥善的照顧,特地調來明夏宮幫手。」
 
  原本沒放在心上,就要牽著明恩華的手走人。御前失儀,自有內務府的人處理,他連喝斥都不必。但在聽到明恩華說明後,倒是停下腳步——
 
  「柳助教?」他當然聽說過此人,不就是詠春宮特地放在明夏宮的棋子,更是這半個月來追著予暘背文章的人。「讓她抬起頭來。」他對侍衛說道。
 
  「是。」侍衛應諾,將刀挪開些許,以刀背格起柳麗池的下巴。
 
  是個相當美麗的女人,雖然花容慘白得像是剛剛死去。不過,在臉上所有的顏色都褪盡後,自然顯得那雙晶亮的眼特別引人注意。
 
  「拜、拜見……皇上……」甜脆而發抖的聲音,怯生生從她發白的小嘴上傳出。
 
  紫光帝只望了一眼,便不再停駐,對明恩華笑道:「長得倒挺周正。在宮裡的年輕女宮中,算是拔尖的吧?」便邁步走了。
 
  「是啊,皇上。」
 
  兩人身影漸漸走遠,柳麗池用力拉長耳朵,無視脖子上的大刀,就是想再多聽些皇帝對她的評語,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皇帝心中留下印象。
 
  「……詠春宮那邊不是在忙選新妃的事嗎?有沒有考慮從宮裡的女官挑幾個備選?」
 
  柳麗池心一怦,恨不得可以跑上前聽個清楚。可惜明夏宮的聲音太小,聽不到她怎樣回答。只聽到皇帝最後說道:
 
  「……這是後宮操辦的事,朕不參與意見。」
 
  直到被武衛押著前去內務府領罰,柳麗池滿心記掛的,仍是那卓爾尊貴的男人,覺得一顆心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不知道他是否記住她了?
 
  肯定是記住了吧?他說她長得很好看不是嗎?
 
  那就是了吧?
 
  就在見到帝王的那一瞬間,柳麗池對榮華富貴的渴求,已經轉為純粹對一個掌握天下的男人的深深迷戀。
 
 
 
  帝王賞賜明恩華一個心願的消息,很快的傳開。
 
  可以想見明夏宮的門檻又要被踏壞了。而皇帝這邊,只會在早朝時才稍微耳朵受罪些,平時倒也沒人敢輕易拿這件事來質問他,所以他閒得很。
 
  耳根清靜的人,應該心情很愉快才是,然而紫光帝卻是沒有太多悠閒的心境,腦中想著那個難以捉摸的明夏宮,她的每一個反應都不在他預期內,這讓他感到有點煩悶。
 
  紫光帝此時正在御花園南邊三層樓高的「御覽樓」上品茶賞風光。心中想著事,一邊漫不經心的聽著貼身御侍報告內務府呈報過來的宮務旬報。當聽到其中一則關於金秋宮的消息時,稍稍回神,問道:
 
  「趙太醫被傳到金秋宮?金秋宮身子不適嗎?」
 
  「稟皇上,三日前,金秋宮娘娘便傳出身子下太爽利,但一直不許女官到太醫院請診。直到今日起不了榻了,才讓女官找太醫診治。太醫院回報內務府時,記錄上說是偶感風寒後又鬱結於心,已經撥兩名女藥僮過去煎藥服侍了。」
 
  「風寒嗎……那就讓太醫院多注意點。別大意了。」
 
  「是。」
 
  「對了,朕的庫房似乎還有幾株天越國進貢的千年人參靈芝之類的養生補品,你送幾樣過去吧。」看了侍僕手上還沒報告完的文件,隨手擺了下:「你現在就去辦這件事,剩下的朕自個看就成了。」
 
  「是。屬下立刻去辦。」貼身御侍立即退下。
 
  高台上只剩下紫光帝一人,武衛都在樓下的四周守衛。讓他得以不受打擾的思考。
 
  對於他幾個妻子的性情,他大約都有六七分瞭解,會讓他感到鬱悶的,是對一個人無從掌握的感覺,那明夏宮就是如此。
 
  即使出了許多招,與她多了相處時光,仔細注意著她的所有反應,還是分不清她是聰明還是愚笨、是膽小還是謹慎;也分不清,她對他的意亂情迷是否只是他的錯覺……
 
  他甚至不知道她值不值得他費這麼多心思與之周旋。
 
  詠春宮活潑大膽,好權爭勝,驕氣任性,對掌握後宮有絕對的企圖心。自從被他賜住詠春宮後,自以為是四宮之首,理所當然的壓制其他女人,後宮的所有事務都由她決定,不許別人主導。
 
  張妃出自鄉紳地主之家,是他乳娘的女兒、是他的侍女,這樣的低微的出身讓她最怕被人提起。所以她的皇妃派頭一定要擺得比別人足,要求下人一定要跪拜於她,以前小家碧玉的靈巧可愛,已經被高高在上的貴族生活給消蝕了。
 
  而,金秋宮是個性子冷傲的妃子,她的身體一向不甚強健,不愛笑也不愛鬧,總是一副冷眼看世人的孤高狀,連對他這個皇帝夫婿也絕不逢迎,以前見他時是幽怨,而今是強裝的冷淡。
 
  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最不適合當宮妃的女人,甚至也不適合當任何一個男人的妻子;總是討要,卻絕不努力,不肯付出、不屑開口。一朵不能移動的花兒在綻放時,還會努力散發香味呢!而她只會自賞自苦,男人不會耐煩應付她,太累!
 
  再說到其他三個側妃,都是五品官的官家小姐,其中劉妃的父親已經告老還鄉,朝中已無所依靠;另外林妃與楊妃的父兄亦不是京官,都外放地方去了,朝中無權無勢,理所當然被張妃壓到底,連喘一口氣都難。
 
  他至今只有四個孩子,對於子孫滿堂的情景並不期待,所以在這方面並不積極創造。不過之所以子息如此稀少,除了他並不想要外,那張妃與詠春宮兩人,倒也出了不少力呢。
 
  對於女人之間的爭鬥,以前他會難過會生氣會想遏止,幻想著自己可以是皇室裡家庭最和樂的王孫。但那種天真的想法,在當東宮太子之後,就徹底放棄了。
 
  皇室是個危險與富貴並存的深淵,有本事的人會活得風光,興家旺族更不在話下;沒本事的人嘛,本就不該嫁進來。
 
  他瞭解他的六個妻妾,卻獨獨覺得怎麼也看不透明恩華這個娶進兩年的年輕妻子。
 
  她不像恩雅,也不像她那幾位位高權重的大官大將軍之類的伯父、叔父等人。所有明家的特徵似乎都不適合套用在她身上……
 
  相處愈久,疑惑愈多。
 
  真是一個讓人心煩的女人。
 
  心思在妃妾間想了一輪,又轉回明恩華身上。手指輕敲桌面,淡淡想著——
 
  她會向他提出什麼願望呢?
人的潛力是無限的。
 
  連續五日,明恩華維持著完美的貴族禮儀、矜持的宮妃身段、奕奕的神采、無限的精力,從早晨到黃昏馬不停蹄的接見所有推拒不掉的訪客——既然不能都不見,那就都見了吧。明恩華做出這個決定時,不無自暴自棄的心態。
 
  她以為她該累病,再不然也該暈個幾次,但沒有,她身體在明翠長期關注調養下,好得不得了。
 
  眼下這位,是最後的一位訪客了。由於這位夫人身份極高,不得怠慢,所以明恩華撥了一下午的時間給她。從接見、寒暄、敘舊、品茶、談佛經……耗啊耗的,終於在一個半時辰後談到正題——關於皇帝的恩賜。
 
  這位高貴的明老夫人,是明家現任宗主明慎容的夫人,而這位明慎容,不止是明恩華的親大伯父,更是當朝被尊稱為「明相」的左僕射大人。於國於家,都舉足輕重,明恩華萬萬怠慢不得。
 
  明老夫人不常到皇宮走動,也不是慣愛出門擺威風的人,但身為明家大主母,穩穩執掌明家內務近四十年,其能耐絕不能小覷。一般能讓她親自出動的事,通常就是攸關明家的大事。
 
  「娘娘,這幾日被這麼多人請求叨擾後,你打算如何處置皇上的恩賜?」
 
  「恩華惶恐,不敢思索,無從決定。」明恩華垂下眼簾,謙雅說道。
 
  「你是該怕的。這樣很好,你伯父與父親就怕你得勢後太過張揚,須知福禍相倚的道理,你還太年輕,不知人世間的複雜。就怕你在這樣的風頭上,擺起姿態,給人落下話柄。皇上現在寵你,圖的可能是新鮮有趣,以後如何長久,才是你該思索的。所以你不該輕易把這份恩賜用在給族人陞官晉爵上,當然,更不可以輕率的以此願望要求皇上立你為後。若你心中有這兩樣魯莽的想頭,現下就立即抹了去吧。」
 
  「……恩華不曾如是想過。」想來這幾天所有來訪的人,其來意都被人通報回明府了。她一點也不意外。
 
  明老夫人不語,端起茶啜了口,淡淡道:
 
  「那你如何想?拒絕皇上?皇上賜下的賞,豈是可以拒絕的?你可別自作聰明,以為扮扮清高可以更獲聖心。」
 
  「清高的人不會進宮。」明恩華輕道。
 
  「你明白就好。」明老夫人點頭。
 
  對於這個太年輕的宮妃侄女,整個家族對她都很不放心。從小就不特別出色,容貌、才華、靈性等等,都沒有卓越的表現,不似她的長姊那樣,打三歲起就出塵脫凡,擁有母儀天下的風采,可惜……唉,紅顏薄命。也不知道怎地,硬是點名要求讓恩華進宮繼之,其實當時明家至少有三位比恩華更恰當的宮妃人選,但沒有辦法,在恩雅力挺下,恩華還是進宮了。
 
  「娘娘,明家對你並沒有太高的期望。只要你好好在宮裡待著,守住你的一方地位,就是對明家最大的幫助了,你明白嗎?」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讓她在宮裡顧好自己,別惹是生非,也別因為吃醋或受寵、失寵什麼的,而沒了理智,做出讓皇帝無法忍受的事情——不是說不能施展手段,而是要做到沒有把柄落到別人手上。
 
  明家人一致認為明恩華沒有聰明到可以玩轉後宮而不出事的本事,所以對她的要求就是安分。
 
  「恩華明白。」
 
  「明翠,你先且退下。」明老夫人突然下命令。
 
  「是。」
 
  明恩華與明翠都怔了下。不過明翠立即順從,將桌案上用來記事的紙筆都收妥後,無聲退下。
 
  老夫人決定該結束今日的拜訪了,將室內唯一留下的親信明翠也令退出去後,說出她代宗主轉達的話:
 
  「如果你無法決定該向皇上索要什麼,那麼你不妨請求皇上賜給你一個兒子。這是合情合理又較符合皇上預期,並且是你本就該做到的事。」
 
  明恩華錯愕的抬頭直視明老夫人。
 
  兒子?!
 
  她該把願望用在生個兒子上?!
 
  明老夫人點頭:
 
  「別以為皇上給的願望這麼好生受。要的太小,皇上瞧不起你,認為你小家子氣,上不了檯面;要的太大,只是自取其辱,為皇上所不齒。你太年輕,可能還不懂……反正,為了明家與你自己,你都必須生下兒子。」
 
  明恩華低下頭,不語。
 
  「再過三年,如果你無法讓皇上同意你生下孩子,那麼,我們會再送一個女孩進來。」無視於明恩華的沉默,明老夫人繼續說道:「本來家族裡認為該趁著今夏皇上選新妃,將晴湘給送進來。你也知道,晴湘是咱明家第七代女子中才貌最為拔尖的女孩,頗有幾分恩雅的神采靈慧。不過後來你伯父還是決定再給你三年的時間。你記下了。」
 
  晴湘,只小她兩歲,是她的侄女,是大伯父的長孫女,同時也是當今吏部尚書的千金,十四歲始便才名遠播,並同時被一些公子哥兒封為京城七大美女之一。
 
  「好了,我走了。你好自為之,記得凡事謹慎小心,別主動惹事,若有人與你過不去,家裡會護著你的。」
 
  靜靜送走了明老夫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沉浸于思索中,明老夫人認為她太過受打擊,六神無主,所以失態了。想著恩華本是無多大心機才能之人,這樣情緒形於色也是常理,沒放在心上,只更加肯定了她的平庸。
 
  明恩華站在花廳門口,看似在目送明老夫人,但其實一直陷於自己的思緒中,一時拔不出來。
 
  明翠擔心的立於她身旁,見主子好一會沒回神,啟口低喚:
 
  「娘娘……」
 
  「嗯?什麼事?」明恩華回頭看向明翠。
 
  「柳助教昨日從內務府的懲誡室放出來了,今兒個一整天都待在小書齋裡陪三皇子、四公主讀書,娘娘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明恩華閉了閉眼,吁出一口氣,心中無比厭煩,卻只能忍耐,輕道:
 
  「我現在就過去看。趁這會兒你把這幾天寫下的訪客記錄整理一下,我明天要看。」
 
  「是。」
 
 
 
  後宮裡的人都知道,明夏宮是不惹事的——也就是有點怕事。
 
  也每個人都知道,明夏宮不太管下人——說穿了就是沒威懾人的本事。
 
  大家都覺得:名門出身,如今身為皇帝正妻之一,貴不可言的明恩華,完全沒有符合她身份的舉止;沒有大家氣派也不具備正妃威嚴。連個張側妃都敢騎到她頭上。
 
  雖然說張側妃在後宮很是橫行,但若是惹上詠春宮或金秋宮的話,人家可是會回敬一番的,哪像明夏宮兩年來,只學會了忍讓。就算不提她尊貴的帝妃身份,光是她明家正系的千金小姐身份,就足夠辱沒了。
 
  也就是這樣的認知,讓柳麗池打一進入明夏宮幾天,發現明夏宮沒對她立規矩,也沒給什麼下馬威,甚至不太管她後,自認看穿了明恩華軟柿子的本色,就我行我素了起來。平常跑個不見人影是常事,後來冒犯天顏,挨了三個板子、關了十天之後回來,沒立即拜見主子,卻跑到書齋管起皇子皇女讀書事宜,此等行徑,擺明了不將明夏宮放在眼底。
 
  一方面仗著是詠春宮那邊派來的人,一方面認為反正明夏宮也不敢對她怎樣。她本來也不是如此膽大妄為之人,也深知小心謹慎的必要。但自從她深深迷戀上帝王天澈後,就不由自主的恨起了那些掛名帝妻的女人,尤其是莫名其妙聖眷正隆的明恩華!心中輕慢含怨,不由自主就要違逆,覺得這樣才能出氣。
 
  天澈天澈天澈……
 
  在心底深處,柳麗池總是一遍又一遍地,甜甜的叫喚聖諱。她愛這個男人!愛他的一切!她要很努力很努力的讓自己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深深的記憶住她。她會讓他知道,她是最有資格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只要她成功將兩個皇子皇女教好,成為比他們母親更重要的人……
 
  「為什麼我要背這個?姨娘沒說要背的!」不斷被強迫背文章的予瞳終於不耐煩。
 
  「四公主,這是女孩子一定要讀的書,不只要讀,更要熟背,因為這會讓你終生受用無窮。快背,不難的。以後你會感激我……」
 
  「我不要!我背不起來!你好討厭!你不會教,走開!」身為金尊玉貴的公主,雖然還學不會仗勢欺人、作威作福,但打小沒被強迫忤逆過的人,又是個未發蒙的娃,一個氣起來,又怎麼會是柳麗池應付得過來的人。
 
  「唉,公主……」
 
  「走開!」予瞳氣呼呼尖叫,用力推開小椅子,跑到女侍那邊不看她。
 
  柳麗池既無力又生氣,恨恨的想著沒娘教的小鬼果然野得很!很想狠狠給頓板子,可沒真敢這麼幹。旁邊還有兩個老嬤嬤看著呢。所以她只好很可憐的向一旁正在學字的三皇子求救:「三皇子,您看公主這樣不學好,以後可怎麼辦才好?堂堂皇室公主,目不識丁,豈不可笑。」
 
  正在描紅練字的三皇子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才抬頭,淡淡的看了柳麗池一眼,道:
 
  「無妨的,由她吧。皇妹自有母妃教導,你教不來,並非太嚴重的事,沒有人會怪罪於你。」說完,接著寫下一張帖子。
 
  柳麗池被三皇子的話驚得不知所措,不敢相信這是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她進宮三年,在尚衣局管理皇子皇女四季服飾,也往來過初晞宮不少次,與眾皇子皇女多少說過幾句問候的話,對他們的印象是貴氣斯文,卻不知道他們有如此精利的一面……
 
  還只是個……孩子啊,怎麼會……
 
  「姨娘!」
 
  予瞳突然大聲的叫喊,打破了書齋內的靜窒。
 
  明恩華彎下腰摟住撲向她的予瞳。
 
  「母妃。」三皇子很快走過去請安行禮。
 
  書齋內的侍僕也過來請安。柳麗池頓了一下,才緩緩跟上,正要福身,就聽見明恩華開口對兩旁的侍女道:
 
  「帶柳助教去夏蟬廳靜候本宮。」
 
  突然的命令讓柳麗池一怔,下意識的反問:
 
  「有什麼吩咐嗎?為什麼要帶我——」
 
  明恩華冷淡的直視她,沒有特別的氣怒,亦看不出情緒。但就是這樣,便讓柳麗池將所有的話都吞回肚子裡,很快瞭解了自己的逾矩,低下頭不敢說話,但也倔得沒多應聲什麼,便任由兩名侍女挾著離開書齋,到明夏宮要她去的地方了。
 
  待柳麗池走遠後,明恩華問予瞳:
 
  「今日讀了什麼書?」
 
  「才沒有讀書!」予瞳還在生氣,嘟著嘴道。
 
  女侍很快將書案上的書取來呈給明恩華看。
 
  「是《閨訓千字文》哪。」她揚眉低語。然後頗有興致的望向正在看她的予暘;「那你讀什麼呢?予暘。」
 
  「柳助教要我背《千字文》,要予瞳背《閨訓千字文》,說我們不可以讀一樣的書。」三皇子不太明白地問道:「為什麼不可以讀一樣的呢?母妃,莫非知識還分男女不成?」
 
  「知識沒有分男女,有分別的,是教授知識的人。」
 
  「我不要背這個!這個好長,我不喜歡。」予瞳雖然聽不太明白,但希望可以遠離死背書的命運。
 
  「等你把基礎都打下了,再談其它吧。這本書的立意也是好的,但不適合太早讓你學習,等你長大再看便成。與其讓你學這個,還不如讓你學《廣韻》,至少能多識得一些字。」
 
  《廣韻》?!
 
  予暘在一邊聽了咋舌不已。那是音韻字典耶!是查考用的輔學工具耶!有誰會用來「學」啊!母妃是在開玩笑的吧?
 
  明恩華簡單問了下柳助教今天的教學內容後,問三皇子道:
 
  「予暘,你習慣柳助教的教法嗎?她的教法是否讓你更容易記下?」
 
  三皇子想了一下,道:
 
  「母妃,柳助教的教法,其實與太傅並無不同,同樣要求反覆背誦,直到倒背如流。孩兒覺得雖無不妥,但也毫無特出之處。」
 
  「我不喜歡她!她只會強要人背書!」予瞳叫著。
 
  明恩華點點頭,對兩人道:
 
  「嗯,我明白了。」
 
  本來決定要放孩子回去休息,而她也該去與柳麗池談一談。不過又看了下天色,天還大亮著,才近黃昏而已。便對予暘道:
 
  「予暘,如果你還不累的話,要不要去探望你母親,陪她吃完晚膳後再回來即可。如何?」
 
  「可以嗎?母妃!謝謝你!」予暘驚喜大叫,再無方纔的老成狀。
 
  明恩華笑著點頭,招來三皇子的女侍與嬤嬤,吩咐她們將三皇子帶到雲揚苑見張妃去了。
 
 
 
  「皇上,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那明夏宮分明沒將教育皇子這樣的大事放在心上!請皇上明察,勿再將這般重要的大事交付明夏宮,毀了皇兒一生啊……」張妃說到最後忍不住輕泣起來。
 
  「是啊,皇上。」詠春宮也滿臉憂愁。「昨日明夏宮不僅將柳助教狠狠訓誡了一番,還命她從此不得擅自教授皇子皇女讀書,只讓她守在皇子寢所,管理日常起居事宜,已不讓進書房了。」
 
  今日下朝後,詠春宮算準時間,領著張妃過來上皇宮求見。由於皇帝時間寶貴,所以她們兩人也就開門見山地直接告明夏宮的狀。一個告她誤人子弟,一個告她獨權專擅。
 
  紫光帝坐在御案後面,正在批閱著一本奏折,直到寫到一個段落後,停筆。抬頭對兩人道:
 
  「明夏宮教育兩名孩子,時間也不過十來日,不可能馬上就能見到成果。你們此時就否定明夏宮的教育方式,是否太早了些?」
 
  詠春宮忙上前一步辯道:
 
  「皇上,皇子的教育是何等的大事,一分一毫都不可耽誤啊!片刻的放縱,可能自此走向怠惰的歪路,造就一生的遺憾,不可不慎。臣妾先前就是想著明夏宮年輕識淺、經驗不足,所以才特地將柳助教從蘊秀院調到明夏宮那兒幫手,就是為了輔助明夏宮教學的不足。臣妾此舉深獲眾太博的稱道,也是因此才不再在此事上提意見。請皇上切勿任由明夏宮專擅,誤了三皇子一生。」
 
  張妃在一旁點頭,哀哀切切道:
 
  「皇上,請您為臣妾作主!臣妾昨兒個細細詳問暘兒,這才知道他唯一會背的就只有柳助教教他的那篇《筆陣圖》,其它都不會了。四書五經這些聖人典籍全然無所接觸,這可怎麼辦才好?臣妾不曉得那明夏宮是故意誤人子弟,抑或是本身不學無術,居然沒教暘兒這麼重要的典籍。請您為臣妾、為暘兒作主啊,皇上!」
 
  紫光帝將硃筆放下,一旁的御侍立即送上濕棉巾讓他擦手。紫光帝指示御侍將批好的奏章送回中書省後,這才專心處理起這起後宮事務。他先對張妃問道:
 
  「你認為明夏宮無法擔任起教育予暘的大任?這也是予暘對你說的嗎?」
 
  張妃馬上道:
 
  「予暘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怎麼會說明夏宮的不是!只是臣妾昨日與暘兒共同用膳時,問了一些他所學的內容,發現明夏宮娘娘什麼也沒教他,成日就是在玩,要不就說故事、背些不知所謂的歪詩。這樣的誤人子弟法,臣妾聽了心都碎了!求皇上別讓明夏宮毀了我的暘兒啊……」泣。
 
  紫光帝再看向詠春宮,問道:
 
  「你認為你指派的助教,比明夏宮更適合教育皇子?」
 
  「皇上,柳助教畢竟有兩年的教學經驗,本身又是家鄉知名的才女,她所安排的教學內容,肯定比明夏宮充實多了。可那明夏宮不知為何,卻完全否定了柳助教,還硬是將她趕出書房,甚至拒絕讓四公主讀《閨訓千字文》,這可怎麼辦才好啊!皇上,有哪個名門千金能不學女四書、《閨訓千字文》這些女學經典?我堂堂皇家公主,日後是全天下女性的表率。身為女子,學文識字,不就是為了學習這些典籍嗎?這明夏宮為何偏偏拒絕柳助教的教案,其居心甚為可議,請皇上明察!」
 
  兩人如此慷慨激昂,卻沒感染到紫光帝,就見他語氣仍是平和,道:
 
  「朕從下只聽一面之辭。你倆今日過來,為何不將明夏宮一同邀來?也好當面將此事理個清楚。」
 
  張妃想都沒想,脫口道:
 
  「明夏宮如今何等身份,豈是我等輕易能請來?!」
 
  「是啊,臣妾可不敢輕易打擾她。她近來哪……可忙著很呢。」詠春宮附和著。
 
  「你們去請,而她拒絕了?」
 
  詠春宮點頭: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了。昨日黃昏,臣妾特地去拜訪明夏宮,正巧遇到她在訓柳助教呢。臣妾勸明夏宮不要如此專斷獨行,不然難以向皇上您交待。可那明夏宮居然絲毫沒放在心上,要臣妾別管到明夏宮去,這、這真是太過分了!」
 
  「哦?明夏宮真的這麼說,要你別管到明夏宮去?所以你沒請她一道過來,認為她會拒絕?」紫光帝終於提起了點興致問。
 
  「是的,皇上。那柳助教就是臣妾的證人。此時她正在外頭候著,皇上可隨時傳她進來。那明夏宮委實太恃寵而驕了!」
 
  紫光帝揮揮手,沒打算宣柳助教進來。只道:
 
  「不用了,今晚朕會向明夏宮問個明白。」
 
  張妃與詠春宮互換了個眼色,心中具是驚怒。沒想到她們聯袂而來,卻沒能讓皇上對明夏宮產生絲毫怒意,甚至口氣上還多有維護!這怎麼可以!向來公正的皇上就算不馬上處罰明夏宮,至少要找她來對質不是嗎?怎麼還要等到晚上7
 
  今日是十五,皇上會在明夏宮那裡夜宿。在床笫之間、耳鬢廝磨之際,皇上還能真問出個什麼罪嗎?!
 
  她們特地選在今日前來,本就是為了破壞皇上今夜臨幸明夏宮的興致,豈知竟一點成效也沒有!這到底是為什麼?那明夏宮到底給皇上下了什麼迷魂咒啊!
 
  「還有事嗎?」紫光帝看了下牆角的更漏,刻度上顯示著快近午了。由於今日還要與二品以上的要員討論政務,所以讓他們留在宮中,賜廊下食,此刻眾臣應該都聚在中書省兩旁的廊下賞春花乘春風、喝香茶食涼粉吧。
 
  「皇上,還有,這是初選過後的秀女名單,共二十名,皆是才貌品德兼具的女子。她們的身份都寫在本上,請您御覽。若無特別勾選者,那臣妾就將她們全安排進宮參加百花宴。」詠春宮連忙將袖袋裡的折子上呈,讓一旁的御侍接過。
 
  百花宴?紫光帝俊眉一挑。百花宴向來是由歷任的皇后或皇太后主辦,將全國品貌才華出眾的官家千金聚集一起,品詩論文章。所有未婚女子是宴會的主角,競表才藝,由皇家貴婦、一品夫人、眾女官等當評審,從中選出花中狀元、榜眼、探花等。
 
  而男性則只能在宴會半途進來欣賞,手持一朵鮮花,坐於外圍,不得聲張,亦不得驚擾女子。只能在宴會未了,將手上的花投入寫有姑娘名字的竹簍裡,獲得最多花朵的女子,則是百花會花魁,通常會被封為京城第一美女。
 
  這種宴會深受上流社會喜愛。可惜嘉德皇后去得早,來不及成為皇太后,所以五年以來,沒有皇后也沒有皇太后的日曜王朝一直沒有辦過百花宴。
 
  雖然從沒明文規定,但皇家百花宴這類節目,向來只有皇后、皇太后身份才能領辦。如今宮中無正主,道理上來說,也該是四宮合力辦理才是,怎麼似乎就詠春宮一人說了算?
 
  「你們三宮決定辦百花宴?朕沒有看到奏折,莫非還停在內務府未送過來?」沒有細看秀女名單,隨意讓御侍收到案上。
 
  說到這個,詠春宮又有狀好告了。就見她俏臉一黑,滿臉委屈地道:
 
  「皇上!不是內務府擱下了臣妾的奏章,而是門下省的給事中給封駁退回內務府,說臣妾此舉太過僭越,不予上呈卸覽,要求駁正再議。臣妾認為這是內廷事務,走門下省過場,不過是遵循體制,怎知竟被駁回了!臣妾明白這百花宴不該由臣妾這等身份來辦,然而將秀女召進宮,總得辦個正式的宴會,讓她們表現一下才華,這才好給皇上選些真正德言容工皆上等的女子,臣妾想也只有辦百花宴才能顯出她們的優點。請皇上明察臣妾一番苦心。」
 
  「也就是說,你自己主導百花宴,沒知會明夏宮與金秋宮?」紫光帝只問重點。光為了這一點,也合該門下省給她封駁,就算再來幾次,也照退無疑。
 
  詠春宮聲音立即小了下去——
 
  「今兒一早,我讓女官知會去了。臣妾這也是不得已,那明夏宮正忙著,而金秋宮身子不適,臣妾也不想太讓她操煩……」
 
  「好了。下去吧。」紫光帝揮手。
 
  「皇上,那暘兒……」
 
  「皇上,那百花宴……」
 
  兩名妃子緊張的低叫。
 
  紫光帝只道:
 
  「等朕聽過明夏宮的說法,再做決定。」
 
 
 
  黃昏時分,一分捷報火速傳進宮中。
 
  衛海大將軍與海中國合作,終於一舉殲滅侵擾日曜皇朝五十餘年的海盜。不止將海盜打個潰不成軍,更是找到了隱於幻海陣裡的海盜老巢,將之轟滅。繳獲奇珍異寶無數、戰俘二十餘萬,更得無主海島七十餘座,為日曜王朝開疆千里!
 
  此等驚天大喜,轟得朝野上下欣喜欲狂、舉國歡騰不休。
 
  靖匪大功臣衛海將軍明靖方,正是明恩華的親大哥,兩人相差十六歲,從軍之後就一直在西邊海線戍守,專注於戰船的改良、大海的探索、海兵的訓練,一步一步升至將軍。在兩年前升為大將軍,接下五年內務必剿滅海盜的命令。
 
  然而不必五年,明靖方兩年就做到了!
 
  他聯合海外小國「海中國」,取得他們的信任,與之結盟、共同練兵,並訪到佈陣奇人,從而大破海盜號稱牢不可破的幻海陣,一舉將之殲滅。了結了兩國數十年來的邊患。
 
  西方邊防從此再無海盜之憂。這是何等天大的功勞!日曜王朝被封鎖的海岸線從此再無所患,漁獲、軍事、交通、經濟上的暢通無阻,將使日曜王朝往富強大國發展而去。
 
  世人都在看,已經備極榮寵的明家,還能再升到哪個天上去。
 
  十五月夜,舉國歡騰,取消宵禁,宮裡宮外擺大宴,歡笑至天明。
 
  所有的妃子、皇子女們都被請到上皇宮參加帝宴。
 
  所有的宮官、朝官都足不沾地的忙碌著——忙著準備祭天祭祖、忙著迎接凱旋的儀式、忙著準備慶典、忙著迎接海中國使的來訪,然後自然是新疆域的規畫、戰俘的安排、與海中國戰利品的分配等……
 
  自從皇帝登基以來,還沒有那麼大的事能讓皇宮忙成這樣、讓全國人民忙成這樣。
 
  歌姬舞伎在場上表演,熱鬧非凡,群臣拿著酒杯四處敬酒,不時的高呼「吾皇萬歲」、「日曜萬歲」,高坐帝台上的紫光帝一反平日的節制,不時對群臣敬酒,杯杯見底,少有的放縱。
 
  這是他即位兩年以來,最深最濃的一筆政績,不止重重記載在日曜國史上,更揚威了海內外。
 
  從來日曜皇朝國力中等,在中上六大帝國中地屬邊陲,並不是特別富強,只能說僅能在各國間取得一個平衡,互相牽制,卻也是坐困愁城之勢。
 
  因為日曜的地理位置偏弱——西方與西雲國接壤,北有栗悍的野人不時擾邊,南有未開化的蠻夷與瘴氣為患,靠海的東邊漁獲豐富卻又經年為神出鬼沒的海盜所苦。每年三分之二以上的稅收都花在邊境的防守上,經濟又走不出去,只能年年與西雲國借道至其他五國行商,相對民生的發展也就顯得有心無力。
 
  歷任的日曜帝王總是苦於國家發展的困難,兩年前紫光帝決定將大部分的財力用在剿滅海盜上,全力為日曜的經濟打出一條出路,斷再不容許日曜皇朝四面受敵,自困待斃。
 
  如今這個心願,只等了兩年,明靖方為他達到了!紫光帝怎能不開懷得幾乎失態?怎能還維持著平日的冷靜?
 
  於是他在喝得半醉後,步下帝台,腳步似有些不穩,但拒絕御侍的攙扶,筆直走向下首的明恩華,一把拉起她,摟在懷裡,緊緊抱住——
 
  「愛妃!」他笑喊。
 
  四周傳來陣陣抽氣聲,更有一些杯盤落地聲,一時之間,除了音樂聲仍陣陣傳來外,歡笑的賓客們像是突然都失去了他們的嘴。
 
  明恩華初時驚慌,不知道該怎麼辦。酒後失儀的帝王讓人無措,她得想個辦法化解,雖然不知道他這是故意表演還是存著怎樣的心思,最好快快令人將他扶去休息……心中思緒萬千,但在望見帝王迷茫的俊目有些發傻的望著她,那一抹帶著天真的誘惑,竟讓她迷失了……
 
  「皇上……您醉了……」她輕輕的撫著他被酒意暈紅的臉,他真好看。
 
  也只有在他不那麼精利、不那麼算計時,她會覺得他真是一個俊美得讓人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的男人。
 
  「朕沒醉。」他用很清醒的聲音道。然後,做出了非常不清醒的事——拉著她走向廣場中央,將舞姬都揮退,帶著她跳舞。跳著鳳凰旋舞。
 
  鳳凰旋舞,日曜皇朝的帝后舞。
 
  她沒學過,她也不需要學過,因為這是男人帶女人跳動的舞,只要男人會帶舞、有足夠充沛的體力,那麼就可以成就鳳凰旋舞。
 
  像是踏進了一個迷幻的世界,明恩華只覺得身子一直在轉,滿場的飛轉,在皇帝恰到好處的力道下,她在他的手掌手臂的操縱裡,化為一抹旋風,被他的腳背撐起,在天地間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光華。
 
  他沒醉?也許吧。不過她醉了,絕望的醉了……
 
  當樂曲的最後一聲落下時,兩人頓住身形,她狂喘不休,不知如何是好,但今夜還沒有結束,所謂的狂歡,還需要做出更狂的事來附會——
 
  他深深吻了她,當眾的、當著他所有妻妾的面前,吻了她。
是幸福還是悲慘?明恩華暫時不想這個問題,她只想趁著夢還美時,極力放縱。不去猜測君王的心思,不去理會心口傳來的陣陣警告。
 
  當她所仰望的男人,屈尊向她俯就,用盡心思為她創造一個女人所能擁有的、最極致的美夢時,她怎能、怎願去清醒?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只要用了心,就好了。
 
  只要能讓她沉醉,能在片刻感到短暫的被愛,就足夠了。哪管過後,是怎麼也見不到底的失落如影隨形。
 
  對一個君王,她能要求什麼?身為一個帝妻,幸福與快樂從來就與愛情無關。她很理智的知道,可是愛上了一個君王的她,又能怎麼樣呢?
 
  五月,西邊海防大捷,明家勢盛,宮裡宮外,聖眷正隆,她從此摔入蜜糖甕裡,粘粘膩膩的爬不出來。整個五月下旬,她獨佔君恩,君王連續十天夜宿明夏宮,終於打破了兩年來後宮的平靜與平衡。
 
  宮裡,明恩華萬千寵愛獨攬一身;宮外,因為明靖方被封為定海郡王,從一品,食邑五千戶,不僅擁有封地,爵位更可襲三代!這對日曜皇朝來說,可說是首開先例,此等榮耀已然與皇家王族比肩,外姓功臣向來無權享受,但明家得到了!
 
  明家從官場貴族變成外姓王族,從而改寫日曜皇朝歷史,紫光帝正式下詔:日後於國家有大功者,可以封爵;而為國開疆闢土者,其新辟疆土將成為首功者的封地,與皇家共享牧守封邑權。此舉自然引起國內外的嘩然大驚,同時也振奮了長年戍守於苦寒邊荒的將士們保家衛國的熱情。雖然封爵等事宜還等著左右僕射、中書令、侍中等一品大員討論完善,但有明家這個例子在前,日後相同的功績可以得到多少榮耀,是看得見的!
 
  大家都在猜,日曜皇朝第三位皇后將要出現了!
 
  不是她本身德澤天下,為國家社稷立了什麼不世功績,而是政治需要使然,推著她往後位走去。酬庸或拉攏,防叛或獎賞,明恩華都必須被紫光帝立為母儀天下的皇后,與皇帝共同治理日曜皇朝。
 
  立皇后,代表皇帝的放權。皇后的地位極高,不止可以統治內廷,更可參與國政,擁有聽政權,並提供建議。所以歷代皇帝皆不輕易立後,朝臣亦不經易建議。
 
  不過時勢使然,在紫光帝這一代,怕是非得有個皇后不可了。而皇帝似乎並不抗拒,正在做著這樣的佈局——
 
  六月,皇帝大辦千荷宴,欽定由明恩華主辦,詠春宮、金秋宮協辦。不止要選新妃入皇家大門,更要盛大招待海中國國主與公主,除了締結為兄弟盟國,並議談戰利品分配、海權分配等問題外,聽說兩國即將聯姻,沒有意外的話,海中國第一美人海姬公主,即將入主空置了兩年的藏冬宮。
 
  既然海中國推出了第一美人進入後宮,堂堂日曜皇朝怎麼可以被比了下去?於是眾家大臣卯足了勁,四處往民間征美,趁著三年一度二十五歲宮女放出宮、補新宮女的機會,將數十個身家清白、容貌姝麗的民家女子給送了進來。想說就算二十個待選秀女裡,都只是清秀佳人,沒有半個絕色,那麼宮女裡頭肯定是有的。
 
  一時之間,後宮的訓選宮女處,佳人如潮,美不勝收,惹得平日巡守後宮安全的侍衛們心猿意馬,總是爭搶入後宮巡邏的機會,就為了多看美女一眼。
 
  得勢的明家,風頭一時無兩,雖然家族長修身自律,對本家子弟看管十分嚴格,但從來富貴養紈褲,這是怎麼也控制不了的事。當官府畏於明家勢大,對於其不肖子弟的作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自然也就助長了其氣焰,朝作威作福的路子上走去,無人敢管、無人敢告到明家家主面前去。
 
  逍遙法外、無法無天的滋味如此美好,簡直快樂似神仙。身份高貴而游手好閒的明家少爺們,在食髓知味之後,理所當然學會了一句惡少必會的干古名言:「王法?少爺我就是王法!」
 
  走馬章台強搶名妓,養鳥鬥狗公然聚賭;為了小小的事件,與人鬥毆之事履見不鮮。後來膽子就更大了,連冠著「天」姓的王族也不看在眼底,居然為了搶道,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將承威世子給一鞭打下馬,見其灰頭土臉後,方才哈哈大笑的揚長而去,完全不管對方給害得摔斷了腿。
 
  這事,自然也就鬧到了皇帝面前。一方是已然落魄的六代王族,掛著世子空名撐場面,家中無一人在朝堂為官,領著皇家每年少少的爵位俸祿過日子;而另一方則是如今連皇帝也禮遇三分的明家子弟。完全沒有任何懸念的,皇帝果真只是將那鬧事少爺的父親——門下侍郎明慎成給叫來說了兩句。甚至沒叫明慎成領他那不肖子去跟被打傷的世子道歉,只讓他好好管束兒子,關在家中閉門思過,此事就算了結。
 
  明恩華知道富貴必然造就墮落,可是當她聽到這件事時,心情還是難受得連午餐也吃不下,草草幾口吃完後,就讓人撤下。哄了兩個孩子午睡後,就沉默坐在竹榻上,不說話,也不看書,更是半絲睡意也無。
 
  「娘娘。」明翠悄聲走過來低叫了聲。
 
  「什麼事?」明恩華微蹙著眉問。
 
  「明侍郎夫人求見,正在門廳候著。」
 
  「怎麼突然來了?先前遞過拜帖嗎?」明恩華問完,倒先嘲弄地猜道:「我想是沒有吧。」
 
  「拜帖這才送來。」明翠指著手上的一份請見帖。又道:「宮衛不敢攔,內務府訪司也不敢,草草簽過,便放侍郎夫人前來明夏宮這兒。」
 
  「嬸母所為何來?她不是正得意著嗎?」口氣充滿不耐。
 
  「可能還是為了給十一少求官吧。」明翠猜。記得侍郎夫人連著來兩次,都是為了給她獨子索個官做,非要娘娘將皇上賜的心願用在這上頭,雖沒達成,但一直都沒放棄過。「領客女官說侍郎夫人神色略有焦急,似乎非見你一面不可。」
 
  明恩華輕揉著額頭,明翠見狀,忙走過來,細細的為她按摩起來。
 
  「要見嗎?娘娘。」
 
  「讓她進來。我倒想知道她能說出個什麼!」
 
  見主子如此不耐,明翠點頭,走到外頭,吩咐外頭的女官道:
 
  「三刻之後,領侍郎夫人來拜見娘娘。這會兒,好好侍候著。」
 
  「是。」女官意會,退下了。
 
 
 
  「娘娘,你一定要救救你那靖連堂兄啊!」一踏進來,才拜見完,侍郎夫人就低泣起來。
 
  「嬸母何出此言?先別哭,坐著說話吧。」明恩華淡淡說著。
 
  被侍女扶著落坐,侍郎夫人嗚嗚哭了好一會,見明恩華沒搭話,完全無勸慰之舉,心中哀怨不已,終於稍稍止了聲,啞聲道:
 
  「娘娘,那張志富——也就是張妃的哥哥實在太過分了!張妃不過小小一個側妃,張志富也不過一小小的主客員外郎,竟敢欺到我明家頭上!娘娘,請你一定要為靖連作主哇!」
 
  明恩華緩緩啟口道:
 
  「小小一個主客員外郎?這官也夠大了,嬸母怎麼能如此輕詆朝廷命官,更遑論後宮嬪妃豈是嬸母能輕易議得的?」
 
  「娘娘!如今我們明家還用得著怕得罪什麼人嗎?!」侍郎夫人忿忿地叫。
 
  「嬸母這話不妥,以後請千萬別再說了。」明恩華沉下臉道。
 
  侍郎夫人臉色更差,認為明恩華不該對她如此無禮,氣得不說話,別開臉。
 
  明恩華也不理她,逕自喝茶。
 
  好一會後,倒是侍郎夫人先忍不住了:
 
  「娘娘,反正這事你得幫忙。這回靖連是無辜的!他被張妃他們給害了,他們眼紅我們明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早就想扳倒我們……總之,你堂兄不能被白打一巴掌,這公道一定要討回來!」
 
  明恩華聽嬸母含糊不清的說詞,也沒意願深入瞭解,因為她不想管。只冷淡道:
 
  「中午時分,本宮才剛聽說前幾日靖連堂兄當街鞭打承威世子,使之摔馬斷腿的事跡,以為那就是新聞了;不料本宮仍是孤陋寡聞,這才多久,堂哥又與朝廷官員鬧上了。」
 
  「這次是張家來惹的——」侍郎夫人氣得不輕,馬上要辯。
 
  但明恩華打斷了她:
 
  「一個該待在家中閉門讀書思過的人,怎麼還能跑到外頭讓人惹上?」
 
  「這、這這……」如果不是這樣,她幹嘛來宮裡找明恩華幫忙!侍郎夫人心中暗自罵道。要知道如今明家勢高,這明夏宮的受寵還是沾了明家的光呢!「不管怎麼樣,你不能眼睜睜看著親人出事吧?這件事,你一定要幫忙!」
 
  明恩華真不知道嬸母強勢對她耍賴的依憑為何?為何她非得幫忙?再,她又哪來能力幫忙?當她真的恩寵齊天到足以讓皇帝為她不分青紅皂白的袒護?
 
  「嬸母,我不知道堂哥與張家發生了什麼衝突,我也不想知道。如果堂哥犯了事,且這事大到讓您不考慮向家裡求救,而必須來找我的話,那您就太高估我了。我沒有能力處理連家族長都束手無策的事。」
 
  「怎麼會?!你是正妃!堂堂皇帝的正妃!而且你還有一個皇上欽賜的願望還沒用不是嗎?你可以用來保你的親堂哥啊!」侍郎夫人急叫道,無法諒解明恩華的推拒。
 
  一個願望!明恩華突然有些憐憫的望著嬸母。已經半個多月了,皇帝都不再放在心上的戲言,怎麼還有人在這邊孜孜唸唸癡心妄想!
 
  「嬸母,如果堂哥鬧的事大到讓你想到那個願望,那我想,誰都對這件事使不上力了。」
 
  「不是的!娘娘,靖連沒有錯!他只是——」
 
  明恩華一點也不想聽,百般倦怠道:
 
  「好了,嬸母,您請……」
 
  明恩華正想送客,不料此時外頭突然傳來洪亮的宣告聲:
 
  「皇上駕到——」
 
  既讓御侍宣聲,就得是正式的接駕禮而非家禮或常禮。明恩華連忙讓明翠整衣戴冠。一旁極少見到皇帝、更是從未近見的侍郎夫人更是驚得手足無措,示意隨身女侍趕緊過來打理一番。
 
  「參見皇上,皇上萬安。」明恩華領著眾人蹲跪在門邊相迎。
 
  「愛妃平身。」紫光帝大步走進來,一手扶起明恩華,步子沒停,牽著她手走向首座,一同坐下。
 
  「見過明夏宮娘娘。」張妃在明恩華坐定後,拜見。
 
  明恩華這才看到張妃也隨皇上一同來了。
 
  「張妃免禮,請坐。」明恩華注意到張妃眼眶通紅,看來是哭過一場了。
 
  其他跪在門邊的人,在皇帝沒叫起之下,只能幹干跪著,不敢動彈。而紫光帝似乎也就忘了門邊還跪著一大票人,而那些人之中,更有一名朝官夫人,這位朝官夫人還是出自聖恩正隆的明家呢。
 
  明恩華並沒有馬上提醒皇上這個「小小的疏忽」。就先將侍郎夫人晾在地上跪著,她注意力放在張妃身上。她感覺得到張妃此刻隨皇上一同過來,肯定為的是與侍郎夫人來求的事相同,而且張妃已經向皇上告過狀了。
 
  侍郎夫人在她面前哭訴了那麼久,只要她作主,幫堂兄出頭,卻含糊說不清事情經過,那麼可以肯定這回理屈的必是明靖連,於是讓張妃藉此掌握住機會,前來興師問罪……能說動皇上前來主持公道的,應該不是小事——明恩華心中有想著。
 
  她摸不清皇帝此刻是什麼心思,不過無論這件事他將怎麼處理,暫時她都不會被責難。不管是為了拉攏明家,或是為了他整治後宮的心思,此時此刻,他都會維持著將她寵上天的姿態,不會那麼早……恢復正常。
 
  喝了口明恩華親奉上來的茶後,紫光帝開口道:
 
  「愛妃,朕本想這當兒,你該正陪著孩子午睡,還不欲過來擾醒你呢。怎麼今兒個精神這樣好,明夏宮看起來很熱鬧啊。」
 
  接過皇帝喝過的茶杯,放回小几上,再坐好身子時,方才被牽住的小手又被他輕握住。她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眼底的羞意,輕聲道:
 
  「臣妾正想趁孩子睡時,招內務府的人過來商討『千荷宴』最後定案,也好讓下面的人全力籌備。侍郎夫人意外來訪,同臣妾敘家常,臣妾覺得精神尚可,便接見了。」
 
  紫光帝淡淡掃了眼跪在門邊不敢抬頭的貴婦人,目光再看回明恩華:
 
  「哦,那是朕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你與家裡人敘家常了。」
 
  明恩華恭敬道:
 
  「沒的事,皇上這是哪兒話,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萬萬當不起。」
 
  「就跟你說別再這樣對朕過分客氣,你是朕的妃,總是客氣,豈不生分?」
 
  顯然紫光帝一時還不想走入正題,話題不著邊際、毫無內容的閒扯著,他不急,明恩華不急,可一旁的兩名事主可急了。
 
  張妃不明白皇上為什麼還要一勁兒跟明夏宮寒暄,那明靖連不只辱罵毆打了朝廷命官,也就是她哥哥;最嚴重的是,明靖連冒犯了海中國使,同時言語輕薄了即將進宮為妃的海中國公主海姬,這可是足以殺頭的大事!
 
  方纔皇上聽了明明很不高興的,才會領著她一同來明夏宮啊,怎麼此刻卻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為什麼一見到明夏宮,就什麼氣都忘了?!她英明的皇上幾時變得如此了?張妃心中又氣又難受,差點又掉下淚來。
 
  而跪在門邊的侍郎夫人就更忍受不了了!她看這陣仗也猜得到,張家已經先一步告到皇上那兒去了,眼下態勢,似乎完全不利於她,因為皇帝可是張妃請來的,而皇上一眼也沒看她,不叫起,也當她不存在,她是大大不利啊!
 
  不行!不管怎麼樣,她一定要扳回劣勢,不能讓張家得意。這張家一旦得意了,那她兒子不就倒楣了?不!她不會讓她兒子受到一絲一毫傷害!
 
  就在侍郎夫人眼珠子直轉,再也靜不住時,明恩華在她莽撞開口之前,對紫光帝道:
 
  「皇上,臣妾的嬸母已經向臣妾告辭了,能否恩賜她退下?」
 
  紫光帝笑笑道:
 
  「是嗎?朕才來就說要走,是不想見到朕嗎?」
 
  「皇上,這明夫人好大的派頭,居然連皇上都不看在眼底了!」張妃樂了,搶在明恩華辯解前,落井下石的說著。
 
  侍郎夫人豈容別人當著皇帝的面對自己污蔑?!心急之下,想也沒想,就衝口說道:「不是的!皇上,臣婦沒、沒說要走,是娘娘趕我……」
 
  明恩華臉色一變,極力克制氣得微抖的身子,不讓人看出來。她想暗暗抽回仍然被皇帝輕握住的手,不料那本來輕握住她的大掌,竟似是知道她的退意,先她一步將她小手牢握,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痛。但兩人都沒有為此改變臉色——她仍是低著頭,而皇帝仍是似笑非笑的望著侍郎夫人,彷彿覆蓋在兩人衣袖下的活動不存在似的。
 
  這侍郎夫人總算沒有愚蠢得太徹底,發現說錯話後,馬上住嘴,但短短數句話造成的破壞,已經讓張妃大大滿足。
 
  「唷?這是怎麼著?明夏宮怎麼可以驅趕自家長輩呢?侍郎夫人莫非做了什麼惹娘娘生氣的事?還是被娘娘無故斥責了?你且說出來沒關係。皇上在這兒呢,定會給你一個公平的聖裁。」
 
  「臣婦無狀,請皇上恕罪!」侍郎夫人一身冷汗的跪伏在皇帝面前。
 
  「你確實無狀,不過需要請求朕恕罪的,並非這樣的小事。」紫光帝終於將目光看向明恩華,以溫和到讓她全身戰慄的聲音道:「愛妃,朕也不跟你繞圈子,就直接問你了。方才朕接見了許多人,除了張妃與張志富外,還有禮部侍郎偕同海中國使等人。他們告訴朕,門下侍郎明慎成的公子,在明知道海姬公主身份的情況下,當街輕薄,並毆打了張志富。這件事的嚴重性不止在於毆打朝廷命官,而是造成了兩國邦交的巨大傷害,更別說海姬公主即將成為藏冬宮正妃,海姬公主受辱,等於是侮辱了兩國的友誼與皇家的顏面。」
 
  「可不是嗎?蓄意破壞兩國邦交,視同叛國;而侮辱皇室宮妃,如同侮辱皇上,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償罪。咱天曜皇朝的法典可是明文記載得很清楚呢!我想娘娘如此飽讀詩書,應該也很明白才是。」張妃幸災樂禍地道。
 
  明恩華臉色蒼白,在紫光帝更加握緊的手勁裡,無言的抬起頭。他要她抬,她就抬。靜靜的望著他,他的表情似是很為難,彷彿無論如何都想包庇,即使有違他的原則。
 
  紫光帝果然也像是想找個方法為她、與她的家族開脫,所以接著道:
 
  「朕聽了很不高興,但朕也不相信明慎成的兒子會膽大包天到連帝妻都敢輕薄。所以,朕來這兒,是想聽聽你的說法。你來給朕分析一下,這明慎成的兒子,為何竟敢如此無法無天?是一面之辭不可信呢?還是有別的什麼隱情?你儘管說無妨,朕定會秉公處理。」
 
  明恩華還來不及回應,就被別人搶走了話——
 
  「當然是一面之辭,更有隱情啊,皇上!請皇上明察!」渾身發抖,緊張得快要昏倒的侍郎夫人像是抓到了一線生機,忙不迭的叫道。
 
  張妃先是眉頭緊蹙,正想說些什麼,但轉瞬一想,馬上不懷好意的笑道:
 
  「哦?有隱情是嗎?明夫人,那你可得仔細說說,究竟是何人給令公子撐腰,讓他蓄意去輕薄帝妃,一心想污了公主清白,害她身敗名裂,失去進宮的資格?本妃料想這樣膽大包天的事,若無人在背後指使,諒令公子也不敢做出來。」一雙大眼在明恩華與侍郎夫人之間流轉,其意不言可喻。接著又道:「令公子上午才犯下這起大錯,轉眼夫人你就迫不及待跑來明夏宮娘娘這兒,是想邀功呢?還是想商量什麼善後的大事?」
 
  「你你、你這是血口噴人!不是這樣的!你胡說!你!你——」很快明白自己正在落入張妃的圈套,侍郎夫人驚得大叫。
 
  「放肆!皇上在此,豈容你無禮叫囂!再說張妃是什麼身份,你一個小小侍郎夫人竟敢如此冒犯,還不快請求皇上饒恕,並向張妃道歉!」明恩華搶在張妃面前發難,冷面沉聲的斥道。
 
  侍郎夫人第一次見到明恩華如此嚴厲的神情,一怔之後,習慣性的本想反嘴,幸而尚存一絲理智,揣度眼下情勢後,立即照做。表情雖然僵硬,但口氣溫順許多:「請皇上饒恕臣婦大不敬之罪,請張妃原諒臣婦的失禮。臣婦御前失儀,願領責罰。」
 
  「哼。」張妃冷哼一聲,毫不理會跪在地上的明夫人,轉身委屈萬分的看著帝王——
 
  「皇上,臣妾的兄長被打之事,臣妾可以不計較。畢竟比被傷害的皇家顏面,以及被冒犯的海中國使,臣妾兄長的一點點皮肉傷微不足道。無論如何這件事得給海中國使與公主一個交待,這一切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尤其是幕後主使者一定要揪出來。」
 
  紫光帝聽完,看著明恩華,道:
 
  「你有何看法?」
 
  明恩華靜了一下,以最平緩的語氣道:
 
  「皇上,臣妾對整個事件毫無瞭解。不過事情既然與明家有關,可否讓臣妾請教張妃三個問題,以便理解當時的情況,之後再回稟皇上臣妾對此事的看法?」
 
  似乎直到此刻,紫光帝才終於對這件事感起興趣。雖然他掩飾得極之高明,然而他眼底閃過的那抹意味不明的光芒,讓明恩華解讀起來,就是覺得這男人終於專注起來了。
 
  「你問吧。」他大方的回道。同時放開袖子底下握住許久的小手。
 
  明恩華將終於自由的手收回自己袖子內,以另一手牢牢包握住,不知是想留住上頭的溫度,還是為了安撫。深吸一口氣後,才起身走向張妃,問道:
 
  「本宮的第一個問題:令兄張志富,在洪升三十八年考過皇家武試,因力大而武藝出色,曾獲得武試第八名,是吧?」
 
  張妃不明白明夏宮怎麼突然問起八年前的舊事,雖一頭霧水,但仍是點頭:
 
  「是的。家兄是憑真本事經由考試,進入皇家龍武營當御衛的。」語氣充滿驕傲。
 
  「第二個問題:今日發生這起明靖連毆打朝廷命官、輕薄海姬公主、侮辱海中國使大事時,那時公主的武衛、海中國使的近侍與皇上特別派在一旁隨扈的羽林皇衛等人,可有瀆職未至者?」
 
  張妃一怔,臉色微變:
 
  「這我怎麼會知道?!……啊,對了,公主是微服出遊,怎麼可能擺出公主儀仗,讓人前呼後擁的?當然是人員盡量精減了!」
 
  明恩華沒理她,又問:
 
  「第三個問題;當時膽大包天的明靖連,身邊帶了幾個長隨?」
 
  「我……」張妃難以招架,完全說不出話來。
 
  明夫人倒是搶答得很快——
 
  「只有六個!我兒子只帶了六個家丁出門!而且六個裡面只有兩個會武!」
 
  明恩華的問題並不需要被明確解答。就見她問完後,回身對紫光帝一福:
 
  「皇上,臣妾問完了。」
 
  紫光帝定定的看著明恩華,表情似笑非笑。
 
  「朕知道你問完了,也表達完你的看法了。很好。」語氣充滿欣賞,半垂下的眼簾掩住了漸漸凌厲起來的神情。
 
 
 
  皇帝像是要對這件事息事寧人,他不再提這件事,也沒讓臣下對此議弘姍。
 
  他在千荷宴上大肆賞賜海姬公主珠寶綢緞,直接冊封海姬公主為藏冬宮妃主;大方允諾海中國在海權與通商上的優惠條件,以撫平海中國在日曜皇朝所遭受到的不平之事。
 
  整個夜晚,他右手邊坐著正受恩寵的明夏宮,左手邊偎著的是千嬌百媚的海姬公主。就算當宴會的最高潮——由十個待選秀女輪番上台才藝表演時,台上美不勝收的景致,仍是沒讓皇帝忘了不時的關照身邊兩名女子的需要。
 
  在這一夜,紫光帝的後宮正式充實額滿了。四正宮八側妃皆俱,以後除非這十二妻妾裡有人亡故或被休離廢位,不然從此皇帝不再娶妻。
 
  龍心大悅的皇帝,甚至還將幾個賦閒在家的世家子弟給招入朝廷為官,其中更把「內務府膳食採辦」這個肥得流油的位置給了最近常鬧大事、號稱京城惡少第一名的明靖連。
 
  這個官雖小,但包辦全皇宮的吃食,每天必用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魚肉蔬菜水果等,哪樣不是他採辦?從他手中進出的銀子每個月數萬兩起計呢!
 
  所有人在錯愕之後,既羨且妒的對明家人道喜,言不由衷,卻又不得不這樣做,誰叫人家現在是皇上眼中的大紅人。皇上三天兩頭的下恩旨,生怕給不夠似的,總是掛念著要厚澤明家,連不學無術的都起用了,這種恩寵到偏執的狀況,讓大夥兒怎能不小心翼翼的巴結明家?上有所好,下必捧之,常理而已。
 
  在場臉色奇差的不只是其他被冷遇的宮妃與其黯然的家人,那明家人的臉色也非常僵硬,像是只差沒昏過去或吐口血,但就是得謝恩強顏歡笑,一一應酬著所有的恭賀,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這個宴會裡,除了紫光帝、海中國使與被選中入宮為妃的女子們是真正開心享受著這個美麗的夜晚外,其他人的心思都帶著蓮子的苦澀,與黑醋的酸嗆。
 
 
 
  五更天了。
 
  該是皇上起身的時候了。
 
  昨日千荷宴開到子時,紫光帝才宣佈散筵,放眾貴胄大臣、皇親貴戚們回去休息。
 
  明恩華半坐起身,靜靜凝望仍然熟睡著的帝王。她在半個時辰前就醒了過來,望了他許久,確定昨夜飲得過量的酒,讓她的帝王夫婿陷入深沉的睡眠,全然的人事不知。因為他的臉上毫無防備,俊美的面龐一片舒緩平和,不若平時還帶著一絲警備,像是隨時可以清醒。
 
  他睡得很沉,沉到即使此刻就算她拿著刀子要刺殺他,恐怕也會是在刀子刺進他心窩後,才會驚醒吧?
 
  她相信他這輩子極少有機會睡得這麼沉。因為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並不一帆風順,而且生在皇家的代價之一,本來就包括了一生的睡不安枕。
 
  「我……愛你,天澈。」她先是有些結巴,聲音細得連自己也快要聽不到。但當真的開口之後,發現對著睡得人事不知的他說真心話,一點也不困難。「這是我第一次對著你敞開心房,也將是最後一次。因為我深信從今以後,我都不可能會再有這樣的機會,看到沉睡的你。所以有些話,我要現在告訴你。」
 
  她不敢碰他,雖然很想。所以她只能緊緊將雙手合握,阻止任何一刻情不自禁的意外發生。
 
  「你我的身份,本來不應該存在愛情,那會讓我危險,也會讓我痛苦。所以當我發現自己愛上你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你很幸運,因為你的冷靜理智讓你今生今世都可以任意揮灑,不必被愛情所困……這樣說似乎也不妥,因為,我也曾自詡冷靜理智的;所以我想,也許你最大的財富不是冷靜理智,而是……你所擁有的我們都不夠好、不夠出色,無法成為打破你理智防線的那個例外。沒有人能讓你像我這樣,悲慘的在夜深入寂時刻,對著自己的所愛黯然神傷。」
 
  她眨了眨眼,將眼底脆弱的淚水逼退。但卻無法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那麼瘖啞:
 
  「我知道你想從我身上去獲得一些什麼,也想經由我去破壞一些什麼,因為你的帝王身份,讓你必須對所有事情防範戒備,所以你必須對我好,撩撥我的感情,讓我將你看重,最好恃寵而驕,這才方便你行事。」眼淚還是垂墜了下來,她無奈的拭去。
 
  「在你心中,首位是國家,再是王權,然後是人民,最後才是你自己。你不以享樂為重,自然也就不可能將後宮當一回事。你是故意娶我們這些你一點也不喜歡的女人進門的吧?因為你這一生從未打算將任何一個女人放到心底,因為那是對帝王生涯的危害,你不想讓人生因為女人而走向荒唐,也避免著生一堆兒子,讓他們重複搶帝位自相殘殺的戲碼……家裡的人要我以那個願望向你索求一個孩子。不過,我並不想。你現在已經對我如此忌憚,日後有了孩子,我還有活路嗎?我不怕死,我只怕再也看不到你。」
 
  說到這裡,她靜默了,覺得索然,覺得悲慘。
 
  情不自禁想起六年前大姊要求她好好思考的那幾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皇家與明家的利益有衝突,身為明家的女兒、皇家的媳婦,你要怎麼做?
 
  ——你必須要知道該怎麼去愛一個皇太子,或帝王。
 
  「對於帝王,只是愛他是不夠的。」姊姊說。「如果不夠堅強,只會是他的負擔;如果太過強悍,他就得除掉你。愛一個帝王,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當年,她很努力的想著利益衝突時,明家該怎麼辦。後來她告訴姊姊,除卻明家造反叛國,她只能坐等誅九族而無能為力之外,認為明家最有可能與皇家利益有衝突的情況是——功高震主。不是君王容不得功臣,而是當功已過高,賞了又賞,直到賞無可賞之後,既然無法禪讓帝位,那就只好殺頭了。
 
  如果明家的娘娘在宮裡得勢,那麼明家在朝的聲勢就不能是最高的;而如果明家在朝屢建大功,那麼在宮裡的娘娘最好韜光養晦。若世事無法如此順意進行的話,那就可富不可貴,寧博清名不掌實權。就別讓那麼多明家子弟在朝廷裡出仕任要職了吧。像她就很欣賞父親不肯擔任朝官,領一個翰林學士的官銜,四十歲之後就在國子監下的太學裡當博士,對別人沒有威脅,又享有極高的清譽。這樣多好!
 
  當時她略顯天真的回答,讓姊姊笑而不語,也不知道是認同還是不認同。
 
  姊姊……愛一個帝王,果然不容易,而且好痛苦。
 
  他不會愛你,現在他對你的好,不是平白的好,那是要還的,以後會有加倍的痛楚回擊。
 
  姊姊……我知道是這樣,但我不想認命。姊姊……我是不是很貪心?
 
  又過了一刻,她聽到臥房外隱約有人走動說話的聲音。應該是更衣御侍在外頭等急了,再度過來打探皇帝起床了沒有吧?
 
  她半撩起紗帳,看著微亮的天光從白色的窗紙透了進來。考慮著要不要喚醒他……
 
  「……啊,皇上,您醒了!」再度看向紫光帝,發現他惺忪的俊目正眨著,似是半夢半醒。
 
  「不,朕沒醒……」說完又閉上眼。
 
  這個男人居然賴床!明恩華大眼眨啊眨,不敢置信。
 
  那個聲稱沒醒的人,長臂一伸,將她柳腰勾住,壓往自己的胸口,廝纏一氣。
 
  她癢得直笑,雙掌貼平在他胸膛,下巴輕擱其上,正好可以直視紫光帝俊美又慵懶的面孔。一時頑心大起,吟哦起《雞鳴》——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
 
  紫光帝頓了下,半睜開眼,望著她的表情性感得要命,回道:
 
  「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她努力忍住笑,接口:
 
  「東方明矣,朝既昌矣。」
 
  「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一陣亂吻。
 
  她喘不過氣,努力推拒的小手被他雙掌抓攫糾纏。
 
  「……會且歸矣,無庶予子僧。」
 
  玩玩鬧鬧的,終究還是被他糾纏了一回。
 
  於是,在這一日,從明夏宮前往上皇宮宣政殿的路上,再次上演皇帝疾奔趕早朝、一群御侍火速侍候更衣的戲碼。
「……我的羽毛稀稀少少,我的尾巴枯乾如草,我的窠兒搖搖晃晃,被風雨澆灌吹倒,嚇得我哇哇大叫啊哇哇叫……」
 
  四公主搖頭晃腦的提著一隻精巧的鳥籠走進書房,嘴巴裡哼著剛學會的歌謠,大聲的唱著。在唱歌的空檔,更不時抓著一旁的侍候丫頭問:「已經過很久了,要不要再餵它吃飯?你看,它一定肚子餓了!」
 
  「還早呢,公主。半個時辰前你才餵過的。它不可能會餓。」
 
  「它一定是餓了,不然為什麼要閉上眼?一定是餓到沒有睜開眼的力氣了。」
 
  「不是的,公主。這種鳥兒本來就是白日閉眼睡覺,不是餓了的關係。」女侍解釋著。
 
  這時三皇子終於寫完今天的字帖,放下筆,暫時休息。在侍讀忙著替他淨手洗筆時,他轉頭看到妹妹提著的鳥籠裡裝著一隻形狀狼狽、羽毛稀疏的貓頭鷹幼鳥,有些受不了的道:
 
  「不會吧?四皇妹,你還真養了它啊!這麼醜的東西,虧你當寶似的帶進帶出,也不怕招人笑。還有,你剛才唱著什麼怪歌?聽都沒聽過。」
 
  「那才不是怪歌!我在背詩經裡的詩,很有學問吧!」予瞳抗議。「還有,這隻貓頭鷹很可愛,是我的寵物,哪裡丑了!」
 
  三皇子楞了一下,努力想了想,還是一頭霧水。皇妹的審美觀與眾不同那就算了,個人品味而已,他不勉強。但她說她在背詩經……這又是從何說起?他不記得詩經裡有這麼直白的兒歌。
 
  「妹妹,你說你剛才在背詩經的詩?別是說笑吧?」
 
  「哪有!不信你去問姨娘,是姨娘教我的!她說這首就叫《鷗鴞》。前兒個我救了這只被雨打落地上的貓頭鷹之後,姨娘就跟我說詩經裡一篇有關它的故事,還教我唱歌。我很快就背起來了哦!」挺挺肩膀,非常驕傲的說著。
 
  三皇子眨了眨眼,覺得腦袋有點迷糊。不是很確定的轉頭問一旁比他年長四歲的侍讀:
 
  「長霖,我以前在無逸齋聽過太傅解說過《鷗鴞》。這篇似乎是在罵貓頭鷹的吧?因為它欺負了一隻可憐的母鳥,毀窠、奪雛的,所以它應該是個聽了會很難過的故事是吧?而且鷗鴞在裡頭是只壞鳥吧?不是藉它引喻暴政對人民造成的迫害剝削嗎?莫非我記錯了?」
 
  「殿下,你沒記錯。」伴讀毫不遲疑的回道。
 
  「我想也是。」對伴讀的記憶力很有信心,三皇子疑惑的問妹妹:
 
  「既然是一首如此悲憤的詩,為何你唱得這樣歡快?」
 
  予瞳公主不可一世道:
 
  「是很悲憤啊,我不是唱出它可憐的樣子嗎?前兒個我從樹下救了這隻貓頭鷹,姨娘陪著我給它上藥時,說它形狀淒慘,很像詩句裡所形容的,所以就教我念了,而且怕我記不住,還編成口語歌謠教我唱呢。」
 
  三皇子讓侍讀從架子上取來《詩經》,很快翻到《鷗鴞》,看了一下,笑了出來,說道:
 
  「我猜你背的一定不完整。」
 
  「哪有不完整?明明很完整!」予瞳公主很生氣,覺得哥哥老愛找她麻煩。
 
  「那你背背看。」忍笑的聲音。
 
  「哼,三哥你聽好了!」清了清喉嚨,朗聲誦道:「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我背完了。」
 
  「噗哧!」這是三皇子的回應。
 
  而書房門口同時也傳來一聲輕笑,眾人這才驚見皇帝陛下大駕光臨,忙又是一番拜見。
 
  紫光帝隨意揮手,讓一票僕婦都退下,留下兩個孩子與兩個侍讀。
 
  「父皇,您怎麼有空過來?」予瞳公主被紫光帝抱坐在膝上,忍不住好奇地問。自從五月下旬以來,她的父皇便不再有時間來到這兒查看他們讀書。就連本來每天晚上在上殿召見四個孩子問功課的例行事宜,也改成一旬一次。
 
  「予瞳,你姨娘教你唱歌謠來背詩是嗎?」
 
  「嗯,還有說故事。那些詩裡都有故事,姨娘跟我說了故事之後,我就會記住整首詩,不會忘掉。」予瞳用力點頭。
 
  紫光帝看向三皇子:「予暘,明夏宮母妃是否以另一種方法施教於你?」
 
  「是的。」三皇子點頭。
 
  「因材施教是嗎?所以你學習的方式與予瞳不同。」
 
  「這……是太傅們的建議,母妃同意了。」三皇子回答得有點遲疑。想到這兩個月以來,母親為了讓他得到最高品質的學習,幾乎天天從翰林院找來不同的大學士,挾其學問淵博的威名,與明夏宮辯論,要求明夏宮母妃照著自己母親希望的方式教育他。後來母妃無可奈何,也就不再讓他與予瞳一同學習了,他現在的學習進度,所讀的書冊,全是太傅們擬定的。
 
  紫光帝聽完,沒有說什麼,只問道:
 
  「怎麼不見你們母妃?」
 
  「母妃兩個時辰前就去內務府忙了,接著會去探望金秋宮母妃。金秋宮母妃又犯病了,一直不見好,所以母妃接著會召見太醫院的人要討論金秋宮母妃的病情,會忙到未時之後才回來。」三皇子如實報告著。
 
  「是這樣嗎?她這樣忙,豈不將你們的學習給耽誤了?」紫光帝說著。
 
  「不會的,父皇。母妃教得很好,我們沒有被耽誤。」予暘連忙說著。
 
  紫光帝只是微微一笑,對這個孩子的個性已有大致的瞭解。
 
  中午,宮裡的女探衛向他報告明夏宮一早上都在內務府忙著處理內廷事務,並且抽空召見明靖連,似乎給了一頓訓,希望他好自為之。對於她召見明靖連一事,他一點也不意外,沒有一個明家人會對那個敗家子放心——老實說,他是一直在等著看好戲沒錯。
 
  近來由於明夏宮後宮獨寵,諸妃皆迴避。許多需要三宮共同做決策、聽取內務府報告的事,都只剩她一人獨自處理,另兩宮不是稱忙就是稱病,拒絕共事。
 
  這陣子事情又特別多,一大堆各國來使便會有一大堆宴會與安置使節團裡的女眷事宜,再有宮女的選訓驗收成果,更有自從欽天監定好八月八日為大婚的日子之後,種種必須與禮部配合的繁瑣大小事,讓明夏宮忙了個焦頭爛額。
 
  如果工作繁重還不足以讓她累垮的話,那麼屬下在工作上的不配合,肯定會使她崩潰。
 
  一直以來,都是詠春宮獨攬後宮事務,從前在東宮時即是如此,起用的都是自己心腹。如今說是放權不理事,但留下的那些人,只要擺出不合作的態度,就夠明恩華將事情辦砸,結果不是跑來向他哭訴讓人看笑話、就是在後宮掀起火爆的大清洗,弄得哀鴻遍野——就像歷史上那些急切想要有所做為、卻能力低下的國君,總是只能走向暴政之路,還自認為這一切的殘暴,就叫雷厲風行。
 
  不知道她會怎麼處理?雷厲風行搞得後宮怨聲載道?還是示弱的讓一切照舊,給人牽著鼻子走?
 
  他知道她本想在宮裡韜光養晦過日子的。然而這麼夢幻的想法,還是放在心底想一下就拋到腦後去吧,別以為真可以實現。皇宮不是吃齋念佛的地方,住進來享受富貴特權的人最好有此清醒認識。
 
  當一個尋常人的妻子,或許只消將家裡打理好便算是盡責;但當一個皇帝的妻子,卻還有另一個身份得兼顧——臣妾臣妾,既是妻子,亦是臣屬,而且大多時候「臣」先於「妾」。這個身份於國於家,都必須盡責任的。
 
  就像他,天澈。在做所有決策、考慮事情時,完全得站在一個國君的立場,為王權的穩固、人民的利益做考慮,為此,種種私情都不在他顧及之內。
 
  所以,這些日子以來,縱使知道她其實是個不錯的女子,也可以是個賢慧的妻子,她對他幾乎毫無所求,甚至也不在乎沒有孩子來保障她的下半生,總是溫順的仰望他……身為一個男人,如果對自己的女人還有絲毫憐惜之意,就該將她牢牢圈養守護起來,不讓其受風雨摧折。
 
  但不行,他不能這麼做。
 
  一來他沒空對一個女人這樣小心翼翼風花雪月;二來,她身份所代表的背後巨大勢力,被他這個登基才兩年的皇帝列為心頭首患。如果他想要有所作為,就必須完全掌權,盡早擺脫顧命大臣的制約。並非對那些權臣的忠心有所疑慮,忠心的人不表示不貪權。這是歷史的必然,每一位新登基的皇帝,都會經歷相同的過程,直到真正執政。
 
  再說,這階段,他需要她為他治理後宮,建立一套體制,他一直覺得後宮的管理疏散,毫無章法,讓人輕易可以興風作浪。後宮需要整頓,眼下她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他必須這樣對她。
 
  他近來一直在想著她,所以特地過來,但明夏宮還在外頭忙,一時是看不到她了。雖然沒看到她有些失望,但都來了,自然要對兩名孩子的功課加以考較一番,藉此瞭解非常規的教法其成效如何。
 
  予瞳才四歲,他慢慢引導她開口,聽她說故事。每一段故事都能讓她背出一首詩。這娃兒記憶力十分驚人,明恩華對她講過的故事、甚至是明恩華自己在讀書時隨口吟哦出來的詩句,小女娃大多都能流暢的念出來。當然要她死背出來是不行的,而是以閒談的方式,讓小女娃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發揮出這些日子所學到的事物。
 
  紫光帝不時點頭聽女兒清脆而生動的聲音,由著她滔滔不絕的現寶。後來發現一旁等候著的予暘也聽得入神,一張小臉上滿是好奇又專注的神色。
 
  明恩華的教學方式,也許入不了那些大學者的眼,在成果上而言,也很難保證比正統的教法更勝一籌。然而,這樣的方式,卻是能讓學習變成一件讓人期待的事,讓小孩子願意孜孜不倦的學下去……紫光帝暗想著。
 
  當予瞳終於發表完了之後,紫光帝見她直揉眼睛,喚人將她帶下去休息、睡個午覺。接著才繼續考較三皇子,一點也不意外年紀小小的他,已經能流暢的背誦許多經典名篇,而且在書法上也寫得很有樣子了,可見功課之重,更可看出張妃望子成龍的心態有多迫切。
 
  或許予暘扛得起沉重的壓力,但有必要這樣嗎?雖然他的兩名兄姊也是這樣過來的,但現在他既然打算交由明夏宮開發出新的蒙學方式,讓孩子能更愉快的學習,又何苦非要他走別人的老路,讓繁重的課業踩壓成這樣?
 
  當然,如果孩子現在就產生了競爭意識,認為刻苦學習才是未來的保障,那他也無話可說。所以他道:
 
  「予暘,既然你現在所學的功課都是太傅安排的,那麼你待在這兒,也無濟於事,你明夏宮母妃教不了你什麼。你想回無逸齋與你哥哥姊姊一同讀書嗎?」
 
  三皇子聞言一怔,雖然身後的伴讀悄悄扯著他衣袖,要他趁機回到無逸齋,讓大學士授課——這一直也是張妃耳提面命交待著的。
 
  但三皇子發現自己並不想離開,所以他開不了口。這些日子以來,聽多了母親與諸多大學士對明夏宮教法的鄙視批判,確實會覺得明夏宮母妃的教法太兒戲、不成體統——這是母親他們不斷在說的話。說得久了,聽得多了,似乎也就成了真理,他於是便相信了。才會決定若有機會見到父皇時,要提出離開明夏宮約要求。
 
  然而……明夏宮母妃的教法真是錯的嗎7
 
  也許他不知道什麼是對。但他好羨慕妹妹可以學習得那麼快樂,每天聽故事學兒歌,居然也是一種學習,妹妹說的每一個故事,他都好喜歡聽,好有趣哦。
 
  他……可不可以也學一樣的?
 
  「怎麼不說話?予暘。」紫光帝催促著。
 
  三皇子心中一定,看向父親:
 
  「父皇,孩兒不想去無逸齋。孩兒懇求父皇讓孩兒留在明夏宮,跟妹妹一同學習。」
 
  「為何?莫非認為太傅所教授的課業不好?」
 
  「不是的。太傅定下的課業,孩兒願意繼續學習。但希望在下午的課暇時間,可以與妹妹一同跟在母妃身邊學習。」
 
  「朕不會答應你這個要求。」紫光帝淡淡道:「兩種學習方式是互相牴觸的,朕怎麼可能允許你同時學?做人不可貪心,你這種天真的想法,只會招致兩頭落空的下場。」
 
  「不會的,孩兒可以承受得了……」予暘仍想爭取。
 
  但紫光帝不讓他再說下去。意味深長的望著這個兒子,道:
 
  「對於學習,你不可能同時接受兩種教法;對於處世,你不可能同時討好所有人而不必得罪。選擇只有一個,你自己好好想想。」
 
  說完,擺駕離去。前往金秋宮。
 
  探望生病的妃子,乃是常理。紫光帝理所當然的想。
 
 
 
  閨名方倩兒的金秋宮是個很有特色的美女。
 
  她美得單薄柔弱像是風吹就走,但臉上那雙顏色偏淡的瞳眸,卻閃爍著孤高倔強的光芒,讓她顯得硬氣。她整體的氣質看起來疏淡慵倦,生人勿近。像是天生適合獨自傍樓台、倚欄杆,自吟詩自飲酒,過著隱士生活,離群索居。
 
  她的祖父在五年前重病致仕時,官職是中書侍郎,而父親目前官居中書舍人,兄長則是中書省的右議煉大夫。一家子也算是官運亨通了,而且還是紫光帝即位後,特地提拔上來的。雖然比不上明家這種百年官場貴族的氣派,但她父兄可以算是紫光帝培養的親信,以後前途不可限量。誰知道二十年後,金秋宮的娘家聲勢,會不會爬到與明家比肩的高度?
 
  可惜……金秋宮敗在身體太差、性子太冷淡,於是漸漸被皇帝疏遠。金秋宮娘家的人為此愁得頭髮都白了,卻又無計可施,誰教心高氣傲的金秋宮最恨耍手段爭君恩,在君王夫婿冷淡她之後,她的回應方式是用更冷淡的態度來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在乎。
 
  金秋宮在十年前生下女兒予暇之後,肚子再無消息。娘家的人拚命勸她趁年輕快生一個男孩,以後才有依靠,要她向皇帝索求子息。這叫她怎麼做得出來?!
 
  皇宮裡的太醫院婦女司裡,由女醫官嚴謹的記戴著每一個宮妃的月癸來潮時間,並精確的推算出每個人每個月容易受孕的日子。以前每一任皇帝熱愛多子多孫,對這些記錄毫不關心。但紫光帝不同,他從當太子時,就注意這些記錄,每個月都讓侍從記下她們的日子,藉此安排臨幸的日期。
 
  他並不想要太多孩子。也不輕易給他的妻子們孩子。
 
  也許跟他請求,他會同意。但她為什麼要求?!如果他不想要她為他生孩子,那她為何要求?!孩子是姓他天家的姓,又不是姓她方家的,更別說生產時痛得要死的人是她啊!男人不體貼感激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她去委屈萬狀的懇求受孕?!
 
  金秋宮的心思,常常在氣苦中擺盪,無力改善自己的心情,於是也就小病不斷接踵而至,總是這裡好了換那裡痛,已經習慣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懶得起身了。
 
  有時病得無力,常常會含怨惆悵的想:如果就這樣病死了,那個男人會為她流下兩滴淚吧?就像兩年多前,太子正妃明恩雅病故那夜,當時皇上緊緊抱著在他懷中逝去的明恩雅,靜靜的流下淚水……那畫面狠狠的震撼了她!
 
  她很嫉妒明恩雅,因為她居然能讓天澈這樣冷淡理智的男人為她流淚!
 
  非常非常的嫉妒,也為自己悲傷。身為同一個男人的妻子,為什麼她不能是那個最被特別對待的那一個?!
 
  她不像詠春宮,渴望權力;不像張妃,愚蠢吵鬧;至於……此刻正坐在她宮廳裡,以探病名義來拜訪她的明夏宮,這個承家蔭、姊蔭的後來之人,性格毫無特色,根本不起眼!
 
  比起這些平庸的女人,她是不同的!
 
  她是最純粹愛著天澈的女人!不為權不為地位,更不是為了娘家,所以她是天澈這一生真正的愛情。她有這個自信!
 
  所以現有的這些人都不在她眼內,本來她就沒放在心上。可是自從千荷宴那夜過後,她就再也沒辦法睡覺了。
 
  海姬公主美得讓人無法逼視;被選中即將進宮的那些秀女也都美得不凡;還有那些被安排在皇帝宮殿的新進美貌宮女……真是美麗得不容人忽視。然後,她驚慌的發現自己已經不年輕了。
 
  怎麼辦?怎麼辦?她還有多少青春可以用來與皇上冷淡賭氣?!但這麼多年都這樣了,想扭轉也找不到方法啊。
 
  相較於她的困境,這明夏宮簡直春風得意得讓人怨恨!只因為她命好,所以什麼也不必做,就得到君王的特別對待。這世界真是不公平……
 
  「這是太醫院特地為你熬煮的補品,喝點吧。」明恩華從女醫官手上端過極品藥材熬成的補氣湯,輕輕對金秋宮說著。
 
  「你何必如此作態?」金秋宮不理會明恩華手上的湯品,冷淡的說著。「你現在是後宮之首,想來後位也唾手可得,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你明夏宮鴻運當頭、銳不可擋,我這小小的金秋宮,沒權沒勢的,哪需要你來討好。」
 
  明恩華頓了一下,平靜說道:
 
  「娘娘,如你所言,本宮並不需要討好你,更不需要巴巴跑來這裡看你臉色。所以,我侍奉你湯藥,只是因為姐妹情誼,並不圖謀你什麼。」
 
  性情如此尖銳,不給人留餘地,難怪在宮裡跟誰都處不好——包括皇上。今日算是真正的見識了,她在心底暗自歎著。
 
  金秋宮冷眼瞪著那碗湯,道:
 
  「我不會喝你手上的東西。你讓人倒了吧。」
 
  「你不想喝,我就不勉強了。」將手上的湯交給候在一旁的明翠。
 
  她今日來,除了關心金秋宮的病情外,她還想詢問一下關於新選秀女的安排事宜。畢竟皇上發話,要三宮一同處理這些事。這兩名正妃總是避而不見,她只好親自在後宮各個居所奔走。
 
  「以後請別做多餘的事了,我小小的金秋宮承受不起你明夏宮的盛情。」金秋宮眼光一直隨著那碗被端走的湯移動。
 
  明恩華見狀心中一突,半側過身,喚住明翠:
 
  「明翠,將湯瑞回來。」
 
  「為什麼端回來?別以為我——」
 
  金秋宮的聲音突然嘎止於見到明恩華將補湯灌下一大口。
 
  明恩華捧著碗,對瞠目瞪她的金秋宮笑笑道:
 
  「這湯極之珍貴,裡頭的藥材皆是不易取得的絕品,熬了一天一夜才得到這一碗的菁華,對養生益氣、振作精神有極佳的功效。娘娘你沒胃口喝,我想了想,也不該輕易倒掉,太可惜了。雖然是撿拾娘娘不要的,但好東西就不該浪費,希望娘娘不會介意。」
 
  金秋宮臉色一陣青白,不會笨到相信明夏宮這行為只是為了不浪費。她這是當面證明湯藥裡沒有下毒,分明是在嘲笑她金秋宮沒膽多疑!
 
  金秋宮深吸好幾口氣後,才盡量平緩的下逐客令,她不想再看到明夏宮的臉,因為明夏宮的每一個表情都像在對她惡意的嘲笑!
 
  「如果沒別的事,你請回吧。本宮要休息了!」
 
  「娘娘,我方才說過了,來這裡是為了與你商量一些內廷公事——」
 
  「什麼商量?說得真好聽。」
 
  「不是好聽,是事實。」明恩華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金秋宮不客氣的繼續逐客:
 
  「我病著,不方便參與公事,一切你全權作主吧!以後你就不用來走過場了,本宮沒權沒勢,什麼決定也做下了,也不想做,省得到時出了意外,成了你諉過的借口。」
 
  明恩華感到很無言,以前不瞭解金秋宮,覺得她可能是宮妃裡比較冷靜超脫的人,但現在她知道錯了。金秋宮恨每一個同她分享丈夫的女人!而現在最恨的人正是她,所以一點臉面也不給,能讓她多難堪就多難堪。
 
  既然被不客氣的驅趕了,她當然不會執意留下來自討沒趣。所以她以平靜的聲音道:
 
  「既然你要休息,那本宮也就不打擾。太醫院那邊每天都會派人過來探診,我已囑過她們小心侍候,需要什麼藥材皆可任取。請娘娘安心調養,祝你早日康復。告辭。」
 
  金秋宮氣憤明夏宮連這時候都要炫耀她在後宮的權勢,真當自己是皇后了嗎?當下理也不理,轉身就進入寢間,把滿廳的人留給女官去打發。
 
  明恩華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火氣。好一會後,終於克制住,才轉頭看著兩旁正簌簌發抖的金秋宮女官,知道她們在害怕什麼,但遷怒不是她的風格。更別說以她現在在後宮橫著走都行的地位,就算是稍微大聲一點抱怨,都足以被說成作威作福了。
 
  她不能學金秋宮這樣,生氣就使性子,給人難堪。雖然那一定很過癮……
 
  「好好照顧金秋宮,小心侍候著。本宮已經交待初晞宮那邊,每日中午帶二公主過來探望。二公主可以待到用完午膳之後,再送至蘊秀院上學。你且將這事轉達給金秋宮知曉,明白嗎?」她對金秋宮的首席女官交待著。
 
  「是,小婢明白。小婢代自家娘娘感謝明夏宮娘娘大恩,謝娘娘慈悲!」
 
  明恩華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她覺得好累。這陣子事情多如牛毛,就算投入全力,親力親為的,成果也仍是差強人意。
 
  事情會很困難,她早就知道。但孤立無援是她最大的困境。
 
  她該怎麼辦?
 
  大刀闊斧的將那些不合作的人都換掉?這想法很過癮,但太天真。再說她哪來有用的人才去遞補?
 
  還是跑去跟皇上哭訴?就跟張妃那樣,動不動就到皇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如喪考妣,藉此得到垂憐,達到想要的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耐處理好後宮一團亂的情況,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壓垮,讓肩膀失去承擔重量的能力。因為……
 
  「皇上……」甫走出金秋宮的外大門,就見到紫光帝正在她前方含笑的望著她。
 
  她怔怔低叫著,渾然忘我的站著不動,不知道周圍因見到聖駕而呼跪了一地人。只剩她一人還突兀的站立著。
 
  紫光帝並沒有在意她的失禮,他只是緩緩向她走近,然後朝她伸出一隻手,手掌攤平向上——
 
  她的腦筋一片空白,只能依憑著本能,將小手交到他手上,被他牽注。
 
  他以溫柔的力道將她帶到身側,然後對她微笑,領著她一同走著。走往御花園,朝正盛放著蓮花的那片水光而去。
 
  她腦袋暈糊糊的什麼也不能想,只能任由她的皇帝丈夫擺佈,他說天上的雲很白,映在水中,很襯滿池的蓮,她點點頭;他說他正在讓人研究薄荷蓮的培育,也許有一日,可以在皇宮裡種一整池,她點點頭;她似乎也聽到他帶笑的說:「瞧,天上正飛過一頭龍!」她看著天空,又點頭……
 
  於是他哈哈大笑。她著迷的看他,仔細將他的一切收拾在心中,珍藏。
 
  不管他說什麼,她都點頭。就算他什麼也不說,只是望著他俊挺的側面,今生就無憾了……
 
  是了。她不能失去肩膀,讓擔負著的重量落下,無論如何都要咬牙挺著。原因就是——
 
  這是她愛這個男人的方式。
 
  她的男人是個帝王,那她就用愛帝王的方式愛他。
 
  或許他看不上她,今生都不會將她放在心上掛記。
 
  那又何妨?她愛他,只是她自己的事而已。
 
  愛著他,就足夠她一生都感到幸福了。
 
  所以,她已經不再害怕了。就算日後是粉身碎骨的下場,她都不害怕了。
 
 
 
  「皇上,還記得您允諾臣妾一個願望的事嗎?」夜裡,她在他懷中輕問。
 
  感覺到紫光帝身子細微的緊繃,卻是輕鬆的口氣回道:
 
  「愛妃終於想到要向朕索求什麼了嗎?」
 
  「是的。」她沒抬頭,不在乎此刻皇帝是什麼臉色。不想抬頭,是不想見他還要辛苦的控制臉色。
 
  「是什麼呢?快說來給朕聽聽。」
 
  「臣妾的願望是——借人。」
 
  他的身子又是一楞,聲音高揚了些,似是疑懷自己聽錯,問:
 
  「什麼?」
 
  「請皇上借給我一個人。」她清晰說道。
 
  「什麼樣的人?」
 
  「臣妾懇請皇上借一名熟知宮內人事的影衛給臣妾幫手,我需要經由這個人對宮裡的人事作全面的瞭解。當然,這人最好是女性。」
 
  紫光帝一時沒有言語。既是無言,也是不敢相信。他親自給的願望,就這麼隨便被打發了!
 
  她可以求皇后大位、可以求家族的免死金牌、可以求子息,更貪心一點,更可以要求日後的東宮太子必須出自她的肚皮……她可以求的何其多,當然,他會不會同意則是另外一回事。
 
  千料萬想也想不到她只想跟他借人!
 
  雖然說影衛與探衛成員大多是保密,明恩華向他借人之後,其身份曝光,以後就再也不能隱身,只能放在明處,作用小了許多。但這問題不大,只是一個人而已,對他沒有損失。然而對明恩華而言,這種幫手,簡直就是在自己身邊放間諜。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只是為了將後宮的事辦好嗎?
 
  還是含蓄的向他輸誠,表示與他站在同一邊?
 
  「可以嗎?皇上。」
 
  「你這願望小得讓朕覺得被侮辱。」
 
  「請皇上恕罪。可是向您借個有用的人,是臣妾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請皇上允了臣妾吧!」
 
  「你最迫切的需求居然是這個!」紫光帝歎口氣。覺得心有點亂,沒興致多說些什麼,也不想猜了,至少現在不想。
 
  「皇上?」
 
  「好,朕允你。」輕拍她香肩。喃喃道:「你會得到你要的。」
紫光帝借了她一名得力助手,這個女子名叫流伶。
 
  是很美的一個女孩,美得很絕色,讓人驚訝她怎麼會是皇帝的暗衛,而不是皇帝的宮妃?
 
  看到流伶的容貌、見識過她的能力之後,明恩華再一次歎息了。如果這樣色藝雙絕的女子都還不能讓紫光帝動心的話,那麼全天下怕是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入他眼了。
 
  她深信紫光帝與這個女孩之間並無曖昧,雖然這女孩眼底暗藏著一絲情愫,但紫光帝是個很有原則的男人,如果他要這個女孩,就會給她名分,一切光明正大的來,不玩偷來暗去那一套。那種號稱情趣刺激,其實猥瑣至極的行為,並不入他的眼。
 
  相較於她的美麗,紫光帝更看重她的才能,然而美麗或才能,都還不足以讓他產生佔有的情思。這樣的絕色,還是不夠的啊……
 
  她該為這個發現感到慶幸還是悲哀?
 
  「在想什麼?怎麼在發怔?」紫光帝從奏章中抬頭,帶笑的問。
 
  明明是他在忙公事,一時半刻沒空聽她匯報內廷事務的,所以她才枯坐在一邊等皇上空閒,順便走神一下,居然就被抓到了!明恩華有些尷尬,只好抓了個事來說:
 
  「臣妾在想著蘊秀院的邀請,她們請臣妾帶予瞳過去參訪交流。」
 
  「參訪交流?」紫光帝好笑的問。「怎麼回事?」
 
  「方纔遇到豐秀公主,她說皇上對臣妾教育予瞳的方法頗為肯定,而蘊秀院打算正式開辦蒙學,招收六歲女童入學。所以她代表蘊秀院,邀請我去參觀她們目前試辦中的童女蒙學,並交流一番。」明恩華以非常委婉的遣詞用字,來表達豐秀公主所說的內容。
 
  事實上,公主的口氣非常不客氣,神情睥睨,高高在上。雖出嫁三十餘年,皇家的高傲身段仍端了個十足。不知為何對明恩華的觀感奇差,從頭到尾都沒拿正眼看她,命令她務必前去蘊秀院參訪之後,就離開了。
 
  「你這麼忙,還有餘暇去蘊秀院參訪?」
 
  「豐秀公主已經決定好日期了。」她含蓄的說著。
 
  「是嗎?姑母做事向來是她說了算,讓人很難拒絕。朕想,你也不好拒絕。」
 
  「是啊。」雖然來意不善,但她無須在這種事情上與人鬥氣樹敵。何況,沒有拒絕,並不代表示弱。如果豐秀公主是這麼想的,那她肯定會非常失望。
 
  紫光帝定定望著她的臉一會,隨意將手上的奏章了結後,放下筆,站起身,讓連續批奏章近兩個時辰的身體舒展一下。
 
  一旁的御侍馬上將冰鎮許久的茶品奉上,讓皇帝消暑解渴。這可是以極品涼補藥材煮成的清爽涼茶,讓人喝了即使處於炎夏時日,也不容易感到燥熱,一整天都會感到很清爽。由於其中幾味藥材珍稀,每年只得幾兩上貢,便只能獨皇帝一人享用,而且只有在天氣特別熱時,才有機會喝上一杯。
 
  紫光帝接過珍貴茶品,喝了一口,停下。走到明恩華身邊坐下,將喝了一半的茶遞給她——
 
  「今兒個挺熱,你也喝些。」
 
  「謝皇上。」微怔,然後有些羞怯的接過茶,在皇帝的注目下,飲不知味,很快將茶喝掉。因為太過不好意思而沒有細品,所以也只隱約覺得茶水特別涼而已,沒去體會其它。
 
  她知道皇帝喝的定是極品,但不知道這茶品珍稀到什麼程度。她目前在內廷握有的權責只限於後宮與女眷相關事務,皇帝起居這部分,不在她管轄範圍。加上她好奇心不重,不曾加以打探過,對他所吃所用的物品,自然不甚知曉。
 
  所以當她迎上天澈有些探索等待的目光時,完全不解是什麼意思,靜默的與他對視了下,想著他在期待自己有什麼反應嗎?還是認為她應該為這半杯茶的恩賜而再度謝恩?這樣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點?或著,有著其它用意?
 
  在她還沒想清楚時,紫光帝似乎已將此刻的心思拋到腦後,回到方纔的話題:
 
  「如果你不願意去,朕可以代你去拒絕姑母的邀約。」
 
  明恩華有些訝異他會這麼說。好奇怪,怎麼突然體貼起來?這種女人家的事,他一向不予理會,由著她們去。興風作浪也好、鬥得你死我活也好,只要不鬧到他面前,他都無視。
 
  「臣妾並沒有不願意去。既然公主邀請了,怎好不去?而且難得有機會帶予瞳出宮玩兒,她應該會很高興。如果皇上同意的話,臣妾也想把予暘也一道帶去呢。當然,一定不會耽誤他功課的!」
 
  「無妨,那就帶去吧。你帶這兩個孩子,也實在辛苦了。尤其予暘更是讓你勞心,朕是知道的。」他意味深長地道。
 
  予暘最後還是留在明夏宮接受明恩華的啟蒙教育。紫光帝本想讓三皇子回無逸齋,但他自己不肯,選擇讓明夏宮母妃教他讀書,也就由他了。
 
  但這讓張妃非常不諒解,跑來他這邊哭訴過,也對明夏宮鬧了好幾回,認為一定是明夏宮對她兒子灌輸了什麼邪惡的想法,死不讓予暘脫離她掌握,留在明夏宮就是企圖毀了予暘!雖然他當時斥責了她胡言亂語的指控,並不許她再鬧。但他知道為了予暘的事,明恩華沒少被張妃折騰。非常的辛苦。
 
  「不會的。臣妾也沒教什麼,只是陪他們玩,唸唸故事、唱唱歌謠罷了。」就算她聽得出來紫光帝語氣裡的深意,也會裝作不知道,自然更不會因此向他抱怨了。
 
  「只是這樣,就讓他們學習出色,是你的功勞。」
 
  「皇上過讚了。臣妾不敢當。」
 
  「你要當心身體,別太累了。」
 
  「臣妾知道,定會保重身子,謝皇上關心。這幾天有流伶幫忙,事情辦起來很順利。關於這一點,臣妾一定要再次感謝皇上的慷慨,將這麼出色的人才借給臣妾幫手。」她低頭為禮。
 
  「是嗎?你用得上就好。」紫光帝臉上帶著微笑,心中卻是鬱悶。
 
  明恩華見紫光帝似乎沒有馬上回御案前辦公的打算,所以小心詢問道:
 
  「如果皇上不忙著批奏章,可否允許臣妾佔用些許時間,奏報內廷事務?」
 
  「……你奏報吧。」
 
  明恩華於是攤開手上的冊子,將她已經做完的工作,與即將打算要做的事都加以報告並請示。她報告得很專注,所以並沒有發現紫光帝雖然在看著她,但其實完全的心不在焉。
 
  他在看著她、想著她,並為之氣堵。
 
  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巨量的工作不斷往她身上壓去,人事問題又多又雜,讓她又忙又累。上回在金秋宮外見到她,她整個人傻呼呼的,一看就知道是累過頭了,體力精神都透支,已然恍忽得不知所云。連他開玩笑的說天上有龍,她也點頭應是!當時覺得有趣的他,還真想叫人牽頭鹿過來,看她會不會將它指成馬。
 
  他把她定位在精明,卻沒想到會看到她傻楞楞的模樣;總是讓他覺得看不透的她,竟會有這麼淺白逗人的時候!逗得他不由自主哈哈大笑,覺得此等奇景千年難見!
 
  但笑過之後,他仍是知道她真的太累了,才會腦袋一片空白、身體處於抽空的狀態,由著他這樣擺佈,無從防備。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著她向他求助——可是至今他仍沒有等到。
 
  她非常的忙,忙得連晚上都得通宵辦公。他沒宿在明夏宮的每一夜,她都是這樣過著的。沒有一個人——不管是男人或女人,能禁得起這樣日夜操勞。她應該也快不行了,卻仍是咬牙不向他示弱求助,為什麼?難道她想等到終於被累病後,藉此博得他的愧疚憐惜嗎?
 
  如果是這樣,那她就失算了。一個人若不自愛自珍,又憑什麼以為別人會對她憐惜?!拿身體病痛做索憐的籌碼,這種事他遇過太多,已經不能再讓他感動了。
 
  希望她不是打著這種主意,這種招式太老、手段太下乘,他會很失望的。
 
  他對她……有著更高的期許……
 
  還不能明確的知道自己的心在期待些什麼,但他希望她是不一樣的。在觀察了她這麼久之後,對於已知的部分,他有些許驚喜;然而吸引他的是更多未知的部分。所以他不斷猜測試探,卻覺得每一個猜測都那麼不確定,充滿疑惑。無法從曾有過的經驗裡去理解她的行事用意,並猜出她的下一步會怎麼做。
 
  雖然說,身為皇帝的妻子,只會有兩種渴望與追求——為家族求富貴、為自己求榮寵。已經富貴的,就渴求富貴長久,與皇朝同在;已經榮寵的,就渴求榮寵不衰,直至雞皮鶴髮。
 
  差別在於使用什麼手段,讓君王願意讓她所願得償罷了。
 
  她能讓他覺得有趣、覺得高深莫測,猜不出她的步驟章法,也真是個厲害的角色了!
 
  這一切的努力,都只是為了富貴榮寵……
 
  想到這裡,心頭本來稍有的心軟,又被揮開了。算了!她既然逞強,那就自個兒生受吧!反正她現在所吃的苦頭,不過是為了從他身上得到她想要的!
 
  她累,可是逞強的不說,那他就不會管她。就等著看她怎麼結局吧!
 
  紫光帝有些煩躁的想著。
 
 
 
  「……以上,就是這十日以來,明夏宮娘娘所處理的事項。」流伶報告完畢,退至一旁靜候著。絕美的容顏恭敬而漠然,看起來不帶情緒。
 
  紫光帝點點頭,沒說什麼。
 
  這是紫光帝第五次見到流伶。
 
  第一次見她,起於流鴻擅自帶她進宮,仗著被他倚重,兩人私交甚篤,硬是將人挾帶進宮。流鴻忘了自己的身份是探衛首席,而不是月下老人——對於這一點,紫光帝已經給他一個難以忘懷的教訓,讓他這輩子都深深牢記就算是有過命交情,做事也要公私分明。
 
  第二次見流伶,則是因為明恩華向他借人,他自然就想到這名被流鴻大吹特捧為下任探衛首席接班人不二人選的流伶。於是讓流鴻將她帶來,交待她到明夏宮去,全力輔助明夏宮工作,明夏宮怎麼交待,她就怎麼辦事。
 
  接著,每十日,流伶會來到宣政殿寢居拜見他,向他匯報這些日子以來,明夏宮做了哪些事、怎麼處理。今日是第五次見她,也是第三次聽她報告,也就是說,流伶待在明恩華身邊一個月了。
 
  流伶確實是個人才,她在陳述時,不帶個人觀感,條列式簡報,先重後輕,知道什麼是他想知道的,但凡重點,皆翔實仔細。在匯報完後,幾乎沒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需要他再加以探詢。
 
  這次,流伶帶來的訊息讓紫光帝很感興趣,聽完後忘了將她揮退,就忙著自個兒思索起來。
 
  明恩華之前就向他匯報過打算將內務府與宮務府做一個整合,也正式上了奏章。本來他就覺得有必要,因為這兩府的工作內容幾乎是重迭的,所以同意了。
 
  以前嘉德皇后掌理內廷時,認為後宮該有自己的單位,所以特別成立了宮務府,由正妃為首領。雖與內務府齊名,但其實仍是在內務府轄下,用來專管後宮女眷生活起居用度等各種事務。雖是如此,但兩府分工不明確,最後變成內務府在管理整個內廷時,只要涉及後宮這一塊,還要防止宮務府掣肘搗亂。
 
  宮務府雖然應該聽命於內務府,基本上算是無實權無作用的空位置,但因為有後宮妃子們撐腰,常常明目張膽的與內務府損上。明著說是為了給後宮的嬪妃爭取應有的權利,暗裡就是希望從內務府分出管理後宮的權力,成為真正的後宮管理單位。
 
  這兩年詠春宮代管後宮,宮務府基本上都是她的人。
 
  而紫光帝將內務府交給明恩華主管之後,她所要管理的,自然還包括了宮務府。不過宮務府的反應很大,一方面是護主,一方面是認為內務府管不到宮務府,認定明恩華好說話,肯定不敢得罪人。有詠春宮在暗地裡撐腰下,底氣十足,想趁這會兒取得正名的機會,讓宮務府自內務府獨立出來,讓兩府從此是比肩的地位。有交流,但互不隸屬。
 
  也難怪明恩華要整頓,宮務府的那些女人也委實張揚得太過愚蠢。想要讓上頭人辦不了事,方法多的是,有必要那麼明目張膽的作對嗎?絲毫不具技巧性的作法,只會凸顯她們的無能。
 
  老實說,他對詠春宮很失望。什麼樣的人任用什麼樣的下屬,她就這樣把自己的愚蠢明擺在那兒,毫不遮掩、毫無所覺,他真替她汗顏。
 
  這種女人雖然說放在身邊會很安心——因為就那麼點本事。但身為一個丈夫,知道自己擁有一個不聰明又偏愛自作聰明的妻子,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以前他不覺得詠春宮竟是個這麼「簡單」的人。可是當有了比較的對象之後,呈現出來的明顯落差,就血淋淋得一目瞭然了。
 
  明恩華的精細對比出詠春宮的粗糙;詠春宮的簡單襯托出明恩華的聰明。
 
  人都是經由比較而區分出高低,如果無從比較,就不會對出色的那一個印象深刻、孜孜唸唸。
 
  每當紫光帝決定對明恩華厭倦時,明恩華卻不肯放過他,總是做出一件又一件讓他驚奇的事!讓他不由自主想著她的想法、她會進行的下一步、期待聽到她做出更多事情、想著她何時會累垮……
 
  不必在他面前哭鬧,不必生病博憐,不必前來邀功,不必曲意逢迎。在她全心忙著內廷事務,竭盡心力整頓後宮,想要將所有事情盡力辦到好時,她就在他心中留影了、上癮了、關注著了……
 
  這次,明恩華對人事的重新配置方式,再度讓他為之驚奇!因為她治理後宮的作風,竟與他心中思考過的御朝理念如此相似!
 
  她沒有直接解散宮務府,也沒讓宮務府撤出後宮回到上皇宮的內務府裡。她甚至沒有對宮務府的人員進行大清洗,她只是撤除了少部分真正不能用的冗員,然後將留下的大部分人員調職,盡量的適才適所,而且巧妙的利用這些人的親疏恩仇關係,制定了一個不得不互相牽制與互相幫忙的工作流程,讓責任歸屬得以明確。
 
  以後交辦的事,若是沒有辦成,那就層層追究責任,看是哪個環節做錯,由那個人領罰,其他相關人員陪罰;同樣的,將事辦得大好,豐厚的獎勵亦是相同處理方式。
 
  當然,人心不是規矩明確就能控制住的。何況宮裡這些人,閒逸久了,勾心鬥角在行,真要她們辦些勞心費力的實事,是有困難的。明恩華也沒那麼天真,以為獎罰分明就能有用。
 
  這時,流伶的存在就派上大用場了。
 
  紫光帝也是直到這時,才知道明恩華向他討要熟知宮廷事務的暗探,果真是有大用處的,也真是她迫切需要的。
 
  明恩華也許不知道他手上握有的是兩支暗衛,而非只有神影衛一支。但她知道他身邊一定有精於打探的人才,對於宮裡宮外的諸多事情,都有專精的人員負責,這是控制皇權的必需。所打探到的消息無分大事小事,都登記在冊,以備皇帝有需要時翻閱。當然,那些檔案就算寫得堆積如山,有時候終其皇帝一生都不會看到,而暗衛們仍是要將這份工作仔細做好。
 
  她讓流伶整理名冊,將內務府、宮務府成員,與後宮所有女官、宮女的生平資料都找來,愈詳細愈好。性格、特色、生平事跡、有無貪污、有何弱點、宮裡勢力、隸屬何人人馬等等,她都要知道。
 
  流伶也真不負她所托,三天之內,拉了滿滿一車的檔案到明夏宮。於是明恩華為了整理出有用的資料,開始過起挑燈夜戰的生活——關於這一點,他是從宮裡探衛處得知。
 
  紫光帝想到這裡,淡淡的望了眼神情保持漠然,卻顯得不太自在的流伶一眼。以流伶的能力,她可以整理出非常精確有用的資料給明恩華使用,而不必直接將那一大堆沒有整理過的檔案丟給明恩華去手忙腳亂。
 
  可,就算是手忙腳亂,明恩華還是成功整理出來了。她的腦袋很好,思路清晰,耐心又十足,妥穩淡定得不像是一個才二十歲的女人。
 
  一個這麼聰明的女人,不會不知道流伶對她的為難,但她上回還向他稱讚過流伶是她得力的助手,是真心的稱讚,不帶諷刺。
 
  除了內務府人員整頓事項讓紫光帝眼睛一亮外,第二件讓他亮眼的事是明恩華對她那不成材堂哥的安排。
 
  她在明靖連身邊安排了四個人,其中兩個筆墨侍候,長駐內務府採辦處;另兩個則是助辦,長隨明靖連左右。由於掛著侍僕名頭,不是正式官銜,當然無需向他上奏請示,也無需交由內務府研議。可卻能賦予這四人極大的權力,對明靖連加以監督控管,明目張膽的鑽著這個法制漏洞,讓他、讓內務府都無話可說。
 
  他必須說,這一招使得真妙!
 
  當他看到這四個人的背景時,都不得不佩服明恩華起來。
 
  兩個筆墨侍候,一個是明家帳房的長子、一個是詠春宮娘家的堂兄,也是財務上的人才;所有採辦單、請款單,任何貨易文件,都需要有兩人的文字印信為憑,字據才會被承認。
 
  另兩個助辦,則是負責協助明靖連與各商販議價應酬,並記錄下海一次的採辦過程。這兩人的背景,一個是張妃弟妻的兄弟,一個是承威世子奶娘的兒子。
 
  不可思議的組合,卻又再理想不過。他對明恩華的手段算是見識了!原來人與人之間的恩仇親疏關係,可以這樣利用!以仇監視,又防其犯事招致誅連,這下子明靖連就算想貪污、想為非作歹,也沒有一絲機會了。
 
  而且這四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相對正直。這對明靖連的性格扳正,或許能起一點作用,她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真可惜……他一直在等著好戲呢!看來是要失望了。想到這裡,笑了。
 
  他的笑讓流伶大楞,動了一下。
 
  紫光帝發現一旁的動靜,這才想到她還在,於是冷淡道:
 
  「你退下吧。」
 
  流伶有些惶然,不明白皇帝將她留下那麼久後,最後為何卻是如此冷淡厭倦的打發口氣?她做錯了什麼?明明先前似乎很讚賞她的啊……
 
  她好想問個清楚,但又在皇帝的冷淡下膽怯。最後只好失望的閃身消失,怕稍有遲疑,會被再次不耐煩的驅趕。那麼她這輩子就沒有機會再見到皇上了!
 
  為什麼皇帝是這麼冷淡的一個人呢?怎麼樣的女人才能入得他的眼,讓他眼中的冷淡厭倦消失?
 
  流伶好想知道,可更怕知道那個女人確實存在,而且不是她。
 
  還是……不要知道好了……
 
  還是……希望他誰都不愛好了……
 
 
 
  雖然是七月末了,轉眼秋天就要來到,但天氣仍是炙熱得讓人難以忍受。明夏宮裡的池塘成了孩子們玩水消暑的好去處,結果滿池的蓮花於是遭殃,難逃被辣手摧花的悲慘命運。
 
  看到仔細養護的蓮花被摧殘,明恩華好心痛,但既然都這樣了,也只好讓人將池子整理一番。把蓮移到另一個小池,將大池子清乾淨,重新放水,整個池子就讓給孩子們去玩了。
 
  池子很淺,不怕溺水,所以明恩華很放心,每當孩子們在池子邊玩時,也都讓四五個人看著,不怕孩子們發生危險。
 
  可是在今日下午,意外仍是發生了。三皇子予暘意外掉落池塘,據說受傷了,並且昏迷不醒。
 
  「予暘,我的兒!你在哪裡,我的兒!為娘來了——」
 
  張妃聽到消息後,一路飛奔而來,從踏進明夏宮的正大門就開始哭叫,完全的失去理智,見到幾個宮女在宮廳邊迎接,破口大罵:「你們別擋著!走開!叫明夏宮出來!叫她出來給我一個交待!還有,我要看我兒子,別擋我!」
 
  「娘娘,請留步,請稍安勿躁,太醫正在裡頭診治,此刻不方便……啊!」接待女宮的聲音被狠狠的一巴掌打斷。
 
  「走開!」恨聲叫完,張妃邊甩手邊將人踢開,衝向明恩華的寢室。使完了狠,眼淚又流了下來。天啊……太醫還在診治,是多嚴重的傷啊!她的兒,她的心肝,她今生唯一的指望啊!
 
  「予暘,我的兒……嗚……好你個明夏宮,要是我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跟你拚命,大不了同歸於盡,我不活了!明恩華,你給我——」
 
  聲音一路衝進寢間,然後嘎止於第一眼看到似乎安然無恙的予暘。
 
  予暘臉色慘白,不知是驚悸未消,還是被自己母親瘋狂的神態所驚嚇,就見他怯怯叫了聲——
 
  「母親……」
 
  「暘兒!你沒事吧?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裡痛?沒關係,你全都跟娘說!娘一定會為你作主,這次無論如何,皇上都不能再包庇!有什麼委屈,你就說!全說出來,不要怕!」張妃拉過兒子,蹲著身子仔細檢視,每一吋都不放過。以為至少會看到傷口,卻什麼也沒找到。
 
  「暘兒,你哪兒傷著啦?」她擔心的問。
 
  「母親,孩兒沒事。只是濕了衣服而已,已經讓人換下了。」他摸摸還濕著的頭髮,囁嚅說道。
 
  「怎麼可能會沒事?可傳話的人跟我說你昏迷過去了啊!」
 
  「嗯,孩兒剛落入水裡時,一時驚慌,是昏過去一會兒沒錯,但很快就清醒了,不到一刻時間。」予暘解釋著。又道:「是孩兒不好,太過貪玩,才闖下這禍事。孩兒會向父皇請罪,請求責罰……」
 
  張妃打斷他,叫道:
 
  「暘兒,你這是在胡說什麼?明夏宮沒照顧好你,害你落水受驚,該向皇上請罪的人是她才是!對了!她人呢?我要找她理論,我好好一個孩子交給她,瞧她照顧成什麼樣子!她今天非得給我一個交待不可!」
 
  確定兒子沒事後,她站起身,全身充滿戰力,正在找明恩華的身影,打算火力全開的戰鬥一番!然後目光轉到床榻,定住,不由自主的驚呼出聲——
 
  「啊!血!」
 
  是血,床上有血,浸染了一片,在瑩白色的錦綢上顯得那樣驚人。
 
  然後張妃看到了明夏宮,也看清了太醫們正在為明夏宮處理傷口——她的左手臂外側有一道極長的傷口,像被利器劃過般,從手肘劃到手腕,似乎傷口很深,所以一直在流血。即使三四名太醫正在努力止血,仍沒有完全控制住。
 
  原本仍在昏迷的明恩華,在張妃這麼一嚷嚷之下,倒也清醒過來。第一眼見到臉色不善的張妃,她就在心中歎息了——
 
  幸好落水時她及時抱住予暘,當了他的墊背;跌落池子裡時,銳利的尖石劃過的是她的手臂而不是予暘的,讓他只是受驚而毫髮無傷。若是沒保護好予暘,讓他受傷了,她除了會一輩子良心不安外,此刻還真招架不住張妃的怒火。
 
  「你、你、你是怎麼照顧我的孩子的?你怎麼可以害他跌進池子裡,要是害予暘溺水怎麼辦?你——」張妃聲氣不足,卻仍是覺得一切的錯都在明恩華!
 
  「母親,是明夏宮母妃救了孩兒,孩兒還害母妃受傷了,要不是孩子大意,只顧著玩,沒注意腳下,就不會……」予暘難過的扯了扯母親,希望母親不要對母妃這樣兇惡。
 
  「暘兒乖,你方才受驚,正需要好好安神休息,我讓人帶你回雲揚苑,你把娘嚇死了,這會兒你無論如何都得待在為娘身邊,娘才會放心。」說完,指示自己的女官道:「張琳,你把三皇子帶回去,去太醫院抓最好的藥材煮安神湯,讓三皇子好好調養。」
 
  室內一時之間沒有動靜。畢竟這裡是明夏宮,別說是明夏宮了,整個後宮現在可都是明夏宮說了算。三皇子此刻能否到雲揚苑休息,得有明夏宮點頭才行呢!可不是張妃可以擅自決定的。
 
  張妃的命令當然不可能馬上被執行,所有人都看向床上的明恩華,沒有動作。這讓臉上無光的張妃心火又起,就要發怒,但明恩華已經點頭道:
 
  「予暘,這兩天你就去雲揚苑住吧。母妃也好安心休養。」
 
  「是的,母妃。孩兒會天天來向您請安,願母妃早日康復。」予暘對她行了個禮,由著女官帶出去了。
 
  明恩華客氣的對仍杵著的張妃道:
 
  「你請坐,我一會就好了。」
 
  張妃冷眼等在一旁,看著太醫們終於將明恩華的傷口處理好,所有人都退下後,她才開口道:
 
  「你不會以為我留下來是為了跟你道謝吧?」
 
  明恩華可不敢這麼想。有人是一臉殺意的跟人道謝嗎?
 
  「事實上是我必須向你道歉才是。很抱歉沒有照顧好予暘,讓予暘受到驚嚇。」
 
  「說得好聽,誰知道你心底真正是怎麼想的!」張妃對兒子的未來充滿憂慮,覺得再也不能忍受將兒子放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她深信今天落水事件只是個開始,終有一天,予暘一定會遭到很嚴重的傷害!所以她留下來,是為了向明恩華討人——
 
  「明夏宮,我也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皇上現在只對你言聽計從,別人說的話都不會被他放在心上,所以我請求你去跟皇上說——你不想再養育予暘,請皇上讓予暘回到初晞宮吧!」她寧願回到以前,一個月只見兒子幾次面,也不要現在天天見面,卻要擔心受怕。
 
  「如果這是你的期望,請你自己去向皇上請求。」明恩華不會代人傳話,何況教養予暘是皇上下的旨意,在皇上沒有主動收回前,她就會盡力完成,不以任何借口將這任務半途而廢。
 
  「對!是我希望予暘離開這裡!是我想要,但我想要又怎麼樣!我就算在皇上面前哭到肝腸寸斷,也抵不了你枕邊風輕輕一吹的作用!你現在既得勢,何苦為難我?」
 
  「我這不是為難。只是,予暘的事,你這個生母本來就可自行去與皇上商量。如果你能讓皇上相信予暘離開這裡會更好,那皇上自然會下旨讓予暘回初晞宮。再說,予暘並不是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長大,他十歲後得去儲英院上學,予暘最多待在我這兒四年,何況你也可以每天見到——」
 
  張妃冷哼:
 
  「我等不了四年!我要你現在就讓予暘離開!只要你向皇上說你太忙,沒空教孩子,以皇上現在對你的寵愛,一句話就能讓這事情辦成!」說到後來,語氣酸得嗆人。
 
  明恩華耐著性子,仍溫言道:
 
  「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我喜歡予暘,很樂意教養他。而且,我沒必要為了你對皇上說謊,我還不至於忙到沒空陪孩子。」
 
  「明夏宮!你別欺人太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張妃大怒。
 
  「你知道我心中在想什麼?」明恩華苦笑的問。她不認為張妃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她倒是知道張妃在指控她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想要控制我兒子!你想要我兒子死!現在是予暘,以後就會是大皇子予暉了!你想把皇上這兩個兒子處理掉,幫你以後生的兒子清除絆腳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張妃又氣怒到失控,衝到床前,努力握緊雙拳。
 
  「我不會這麼做。」雖然知道張妃不會聽進去,但明恩華還是得說。
 
  「你當然會!你是明恩雅的妹妹!你們明家都是仗勢欺人的貨色!」張妃望著明恩華的臉,眼前這個女人沒有明恩雅美得那麼精緻,但神態輪廓至少也有三四分像了,一時之間新仇舊恨都狂湧而上!
 
  她的前半生被明恩雅壓迫得喘不過氣,而她後半生唯一的指望,難道還要毀在明恩華手上嗎?
 
  這對姊妹簡直欺人太甚!
 
  「張妃,你現在情緒失控,所以本宮此刻願意原諒你的出言不遜,但下不為例,希望你可以好好克制自己。我明家、我姊姊、我明恩華,請你不要任意無禮誣蔑。」
 
  「我誣蔑?哈!」張妃猙獰一笑:「你當你姊姊是什麼好東西嗎?如果她是,那為什麼我十八歲跟了皇上之後,這十幾年來卻只生了一個兒子?而且還是年近三十才生下一個孩子?!原本我應該有更多孩子的!我該有的!」
 
  明恩華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好一會,才以極輕的聲音道:
 
  「我姊姊……失去了三個孩子,你敢發誓……那三個孩子的夭折、流產……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是否敢發下最毒的誓?以予暘的命發誓?」
 
  張妃臉色瞬間慘白,身子不穩的往後退了好幾步,久久說不出話。
 
  明恩華接著道:
 
  「不管你覺得世道何其不公,但日曜皇朝的律法就是明文規定側室侍妾不得早於正妻產下子女。你最早跟了皇上,但你不是正妻,我知道你私自倒掉避子湯,偷偷懷過一個孩子,被迫墮掉。後來一直被監視喝避子湯,直到詠春宮產下一子後,你才停止喝藥,被允許受孕。我姊姊是正妻,是掌家主母,她讓你喝墮胎藥,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得這麼做,這是國家律法所規定。你可以恨她,但她並沒有錯。」
 
  有些事情她從來不說,不代表她不知道。以前她曾經為姊姊憤恨不平,恨不得狠狠報復所有害姊姊失去子女、失去健康、失去性命的人。人都有私心,當然只會為自己的家人著想,認為一定都是別人的錯,姊姊是可憐的受害者。
 
  但後來她知道了,這是皇室家庭必然會有的鬥爭,沒什麼邪惡善良之分,也沒有對錯,只有勝敗。以前她百思不解為何姊姊都被害成那樣了,還能有那麼平和的表情,臉上只帶著淡淡的苦笑遺憾,而沒有怨恨。
 
  現在她已經漸漸明白,姊姊那抹苦笑,是在笑自己在這場爭戰裡面,雖擁有諸多優勢,卻終究是落敗了。
 
  落敗,失去了性命,失去陪伴在天澈身邊一生一世的機會,所以她感到非常的遺憾。
 
  如果姊姊心中有恨的話,那就是恨自己在天澈的生命中停留的時間太短,來不及烙下難忘的痕跡,他不會將她記一生一世。
 
  「你……說這些……你想怎麼樣!」張妃色厲內荏的強撐著叫。
 
  明恩華搖搖頭:
 
  「我不想怎麼樣,如同,我不想對予暘怎麼樣。不管你信不信。」可能是喝下的止痛藥生效了,明恩華覺得好想睡,於是對張妃道:
 
  「予暘剛受了驚,你回去陪陪他吧。我想休息了,你退下吧。」
 
  「……我真恨透了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看人的人!」張妃咬牙抖聲道。她就是受不了明恩華這種仗著出身顯赫就對人頤指氣使的人!
 
  明恩華淡淡諷笑道:
 
  「如果你是我,定會比我更高高在上百倍。」
 
  張妃總算是見識到這個明恩華的嘴巴可以有多利!以前到底是誰說明恩華軟弱可欺、不敢與人結怨的?!難道一切都是因為受寵,所以才變得這麼驕傲?!
 
  「你儘管得意吧!我看你風光到什麼時候。別忘了,再過十二天,就是八月八日,皇上迎娶新妃的大日子!」
 
  「皇上大婚的籌備事宜,都是我操辦的,我怎麼會忘記。」明恩華低笑,忍下一個哈欠。
 
  張妃冷笑:
 
  「你盡量笑話我吧!你現在的受寵,也不過是我以前的樣子;而你現在所嘲笑的我,就是你以後的樣子!」
 
  「我沒嘲笑你……」明恩華好無奈的道。
 
  「我等著看!看你變得跟我們一樣時,會不會比我們更失態、更可悲、更可憎!」張妃拂袖而去。
 八月七日,夜。
 
  整個皇宮喜氣洋洋,所有人徹夜不眠的忙著,正在為明日的大婚做最後的完善工作。每一個細節都要一再推敲,每一個步驟都要一再排練,每一個典儀物件都要上油擦到最亮,絕對不容許有任何不完美的瑕疵出現。
 
  禮部的所有朝官、內務府的所有宮官都不斷的奔走於上皇宮各處室——司禮監、御用監、尚衣監、尚膳監、尚寶監、司設監、鐘鼓司、織染局、都知監等,沒有一處敢遺漏,全天候監督他們該成完的工作,目光牢罕盯住,密切注意,務求明日有最完美的呈現。
 
  這一夜,整個皇宮裡的人都有自己必須忙的事,就連心情很哀怨的後宮諸妃們,也得將朝服準備好,並好好盛妝打扮一番,在明日黃昏出席婚宴,向新進正妃、側妃按著品級高低朝拜、或被朝拜。
 
  而明日盛大典禮的主角、被萬民矚目仰望的皇帝本人,自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獨自清閒。
 
  紫光帝今夜應該焚香淨身,前往太廟祭拜天地與列祖列宗,必須靜坐在宗廟裡一整夜祝禱。每半個時辰祭上一片萬代永昌香,得親由皇帝本人自守著香爐,不能讓香爐的火熄滅了——以此形式表示香火傳承,綿延不絕,善盡婚姻的責任。
 
  此刻應該在太廟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明夏宮、在明恩華的床上?明恩華對此雖有疑惑,但並很不想知道答案,所以她沒有問。
 
  如果她是個賢慧的皇后,或,以成為未來的賢慧皇后為終生奮鬥目標,那麼她就該從皇帝踏進她宮室的那一刻,穿上朝服、戴上妃冠,捨小情,顧大局,長跪在皇帝面前,苦口婆心勸諫皇帝速速回轉太廟,切勿為了私情,而做出有違國家禮法的錯事,讓天下人詬病……但她不是皇后,也從不以當個被天下人稱道的賢能皇后自許。
 
  她只是個,愛上皇帝的女人。
 
  她所做的一切,不管多忙多累多難,都是她付出愛情的方式。所以她不需要皇帝的感動,也不需要萬民的稱道,更不需要一頂后冠來印證她對國家、內廷的貢獻——當然,如果后冠可以保證今生今世都能站在天澈身邊,成為他最重視的那個女人的話,那她會爭取。
 
  「明日應是朕最後一次娶妻了。也好,省事……」歡愛過後的聲音,低低啞啞,有一種纏粘的曖昧味道。
 
  「……怎麼說省事呢?她們都很美啊……」她輕輕說著,不讓語氣裡夾帶情緒。面孔隱在黑暗中,心情隱在話語裡。
 
  他低笑,氣息故意拂在她面頰頸側,癢得她直躲,卻在他雙臂的箝抱下,逃不開吋許。
 
  「很美是嗎?上回你帶兩個孩子去參訪蘊秀院時,每一個都見著了是吧?」
 
  「是見著了,都很美麗。皇上不也見過了?上回千荷宴……」
 
  「畫著大濃妝,又站得那麼遠,雖美,卻也分不清是怎麼個美法。」
 
  「您也不用分得清她們,光一個海姬公主,就足以傾國傾城了。」
 
  「海姬公主確實是。」紫光帝同意。
 
  「是啊……」她歎息。
 
  「聽說你與她們在蘊秀院比試各種才藝,是嗎?」
 
  「……是的。而且臣妾無能,落敗了。」再歎。皇帝老爺究竟還有什麼事是不知道的呢?「幸而一旁的柳助教挺身而出,幫臣妾挽回一點臉面。」雖然紫光帝應該什麼都知道了,可她還是說明了下。
 
  「落敗了?」他修長的手指滑到她下巴,輕輕將她側著的小臉轉向他,好讓他印下一個吻。
 
  她身子輕顫,承迎他的吻時,無法控制擁抱他渴望,於是依從心中渴求,伸出雙手,緊摟住他腰,讓兩人的心可以貼近、更貼近,沒有任何空隙。
 
  「我的明夏宮如此萬能,怎麼會落敗?你是故意的吧?」他也摟緊她。
 
  「沒有的事,皇上。臣妾才藝確實遠不能及……」兩人抱得太緊,所以她開口說話時,兩片櫻唇不斷在他唇上貼拂著,像是一種親密的調情勾誘……
 
  「你啊……」紫光帝的欲意輕易被撩起,再度壓下她,懲罰似的以唇在她臉蛋、身上狂放肆虐。
 
  「啊……」她驚呼。
 
  紫光帝突然想到她手臂上有傷,頓了一下,問:
 
  「手疼嗎?」
 
  「不疼。已經大好了……」
 
  她用力勾住他頸項,迎接他的狂野。紫光帝低低一笑,再無忌憚。
 
  狂浪的情潮襲得明恩華嬌喘連連,卻沒有閃躲。當她明白何謂情欲之後,也度過了青澀無措期之後,面對心愛男人的索歡,她總是全心投入,不感羞恥。
 
  這人,是她深愛著的男人!他的心、他的身,她全都在意,她要完全給予,徹底佔有!他來到她這兒,就是她的!只屬於她一人的!
 
  他索歡於她,又何嘗不是她也在索歡於他?!
 
  就算擁有的時間短暫到一刻也好,一個時辰也好,一天也好,哪管下一刻他走後,今生就不再來。但,現在,他是她的!她的!
 
  她的熱情對紫光帝而言是個驚喜,她從不以言語說出對他的愛戀傾心,但她的身體總是如此大膽迎合,讓他知道自己確實也讓她得到快樂。這種快樂是雙方的,而不是只是男人索取、女人奉獻,彷彿床笫之事就只是讓男人發洩獸性,而女人就像獻祭一樣的只有犧牲忍耐,若是表現出一點點快樂,會被天打雷劈似的。
 
  女人總是認為歡愛是為了達到一個神聖的目的——生孩子,為男人傳香火。所以不可以表現出對情欲渴望著迷,生怕被冠上輕浮浪蕩的字眼。
 
  男人不會喜歡女人這樣的,至少紫光帝不喜歡。這也是他幾年來能一直公平而冷淡對待所有妻妾的原因。他覺得床事讓他索然無味,跟誰歡好都一樣。年少時還會因為貪圖新鮮而喜新厭舊,但後來,女人是新是舊,都無甚差別了。
 
  當床事成為一種責任與政治需要時,當起一個清心寡慾的勤政帝王,一點也不困難。
 
  雖然身子再度火熱交纏,但仍有一股氣堵襲上紫光帝的胸口,讓他心房又被攬得紛亂起來。這個女人,總是把他攪得很亂!他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她對他太戒備了,總是客氣、不講真心話,也不抱怨委屈,就算是這麼情動交纏的時刻,亦將心防守得滴水不漏。也許是不想為他添煩,但這又何嘗不是對他的提防?
 
  她怎麼可以這麼開放熱情,又如此保守謹慎?!
 
  她把他當國君謹慎著,所以不能對他完全放下戒心,即使是現在!
 
  可以隱忍、可以強硬,有手腕有能力、有膽識有冷靜,但這些特色在發揮時,都下在他預期內。她心中到底在想什麼?她在意的究竟是什麼?連當面的為難侮辱都下放在心上,是無視還是退讓?
 
  唉,他真是不懂她……
 
  這樣的煩躁,使得他有些後悔從太廟偷跑出來。
 
  他承認來到明夏宮的動機算是不懷好意——起於想看看她對於自己的君王夫婿的新婚,是怎樣的表情?身為目前後宮獨寵的天之驕女,他的婚事,對她的打擊應是最巨大的吧?
 
  他以為她若不是表現得失魂落魄,就是表現出賢德妻子的寬容大度,但都不是。她先是驚於他的到來,後是溫柔的服侍他更衣,在他抱住她時,溫順的讓他為所欲為。什麼也不問,全心投入與他的歡愛中,沒有抱怨、沒有勸誡,只讓他感到她深深的依戀……
 
  紫光帝確定這個謎樣的女子是傾心於他的。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願意讓他知道!
 
  至於她不願讓他摸清的部分,他就只能陷在迷霧中,繼續不分東南西北的迷路著。
 
  當他發現自己已經花了太多目光注視她時,一種不妙的危機感讓他無數次決定盡快杜絕掉對她的關注,卻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對她,他已經欲罷不能了。
 
  注視她的起因來自監視、控制、利用的必要,他當她是日後務必清除的政治障礙,不在於她有罪,而在於他必須完全掌權,所以明家不能再坐大,必須被打擊!
 
  於是他專寵她,等她因得勢而在後宮興風作浪、為了給家族謀利而開始企圖干政、讓她劣跡斑斑得天下皆知後,以後好方便收拾。
 
  他一直在冷眼旁觀明恩華所經歷的每一個事件,初時以為定是一個寵妃的歷程再度上演——他將她寵上天,給她作威作福的權限,看她怎麼與那些妃妾鬥。怎麼爭權,怎麼壓制別人,怎麼被權力腐蝕,終至面目可憎,被他厭倦。
 
  但她不乖,不肯照著歷史上已演過千百遍的劇碼搬演。害他的冷眼變成冷笑,又轉為猜疑,然後興味,到如今,竟是說不出的懊惱了!
 
  他懊惱,因為她讓他欣賞。不該是這樣的!但卻已經是這樣了。
 
  明恩華不像明恩雅,不像明家人,不像任何一個女人。他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但她這些特色,讓她成為一個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宮妃類型,獨一無二的,未來也不可能會再有。
 
  他願意為了她的不同、為了對她的另眼相看,而更改已經打算做的事嗎?
 
  不,他不可以。
 
  不管她是一個多麼聰慧的女子,多麼喜愛著他,日後,她都一定會恨他的吧?
 
  想到這裡,他用力吻咬她唇,沒有放輕力道,完全不管被他吻腫的櫻唇,在出席明日的婚宴時,會讓她多麼難做人,定會被非議得很慘吧……
 
  那些將在明日進宮為妃的女子,包括海姬公主,在進宮前都得前往蘊秀院學習一切皇家規矩,由豐秀公主、詠絮郡主教導。那時他就想著豐秀公主強邀明恩華到蘊秀院,絕不會只是教學交流那麼簡單,總要給明恩華一些顏色看的。
 
  自認為皇家第一才女、日曜皇朝最博學的女學者的豐秀公主,對於明恩華的敵意其來有自。除了他親口讚揚明恩華的才學惹她老人家不快外,另一點來自於遷怒。
 
  豐秀公主十幾年來一直想讓自己的女兒與皇帝結親,一生都在為了享受皇室尊榮而努力。她前面的兩個女兒,都被她想盡辦法嫁給了當年最有力角逐帝位的皇子為妃,不料那兩名皇子如今不是死亡就是流放。不過她沒死心,趁著這次紫光帝選新妃,強要將最小的女兒塞進秀女名單中,當時承辦的詠春宮不敢得罪豐秀公王,只好照辦。不過紫光帝從頭到尾都沒有勾選這個表妹,這筆帳,豐秀公主就直接算在後來接辦秀女事宜的明恩華頭上。
 
  蘊秀院一行,明恩華被那五個未來「姐妹」圍堵著考較琴棋詩畫,非要她大展才藝與五個人拚搏不可,這一切若是沒有豐秀公主在背後撐腰,那些女人哪來的膽子與明恩華過不去?要知道,現在整個內廷幾乎都在明恩華的掌控下,只差沒有一頂正式的后冠來正名而已。
 
  要是明恩華心胸狹窄一點、目光淺短一點、睚眥必報一點,那些人甚至不必等進宮,就會被弄死了。
 
  可她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會這樣做,她不是一般女人,她是明恩華。
 
  明恩華……
 
  「恩華……」這是她的名字。
 
  「……皇上?」她劇烈喘息,幾乎喘不過氣,努力的應著。
 
  「恩華……」他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皇……」她停住,不叫皇上了,再也忍不住情動,低低的,低低的,以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道:「天澈……澈……」
 
  她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也許沒有吧,在激情的最高處,他們意識一片抽白,誰說了什麼,誰又會聽到?
 
  在他低吼出聲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聲音一定會被蓋過,於是低叫——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她很平靜,她很理智,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必然。
 
  她以為自己已經充分的準備好一切來面對現實,因為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找任何人麻煩。大婚的晚上,宴會結束後,她睡得很早、睡得很香,她很滿意自己的表現。
 
  她什麼都能控制如常,卻控制不了自己的難過。
 
  她沒有辦法叫自己不要難過……
 
  皇帝大婚,罷朝三日。會這麼慎重,主要是這次大婚裡所迎娶的藏冬宮正妃大有來頭,新上任的藏冬宮可是個堂堂公主呢,當然要特別對待,以表對海中國友誼的重視。
 
  那夜被他啃咬出來的紅瘀,還淡淡的烙在她唇瓣上沒有褪盡。如今那張啃咬她的嘴,此刻也許正在新人身上製造相同的烙痕吧?只要他願意,他可以輕易得到任何一個女人的心。
 
  哦不,也不一定需要他刻意為之,許多傾心於他的女人,在他什麼都沒做的情況下,不也是陷入了?
 
  總之,她知道,八月八日大婚過後,世上又會多了五個愛慘了他的女人,她們會精心計劃著如何抓住皇帝的心,讓自己恩寵不衰。
 
  明恩華很難過,很惆悵。雖一時無法從這樣難受的心情裡掙扎出來,但她不會允許自己耽溺這種負面的情緒中太久。她不會讓自己步上金秋宮的後塵,如果她像金秋宮那樣輕易就能被閨怨打倒氣病,那她對天澈的愛,就太脆弱了!
 
  不堪一擊的愛,不是真正的愛吧?
 
  縱容自己認輸很簡單,因為再也無須努力了,也有很多方便的借口可以用來原諒自己。畢竟堅持本來就是條很艱辛的路,畢竟堅持不代表終會等到回饋,也許努力了一生,竭盡了心血,心愛的那個男人都不會被感動。
 
  擁有過太多女人愛情的他,愛情對他而言太廉價,已無法讓他感動。
 
  所以她愛他,從不奢想他的感動。她只是在為自己的愛情付出而已,雖然愛著他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
 
  可,他不止是她愛的男人,還是她的丈夫,是全天下唯一一個她可以愛得理直氣壯的男人。所以就算辛苦,也會因為知道他屬於她而感到甜蜜。
 
  「娘娘。」明翠走進書房,在她身邊輕輕喚著。
 
  「嗯?什麼事?」明恩華恍然回神,才知道自己又走神了,手上的書冊拿了半天,也沒看幾頁。
 
  「流伶求見,有事秉報,正在外頭候著。」
 
  「那就讓她進來吧。」
 
  「還有一事,容小婢先向娘娘報告。」明翠小聲道。
 
  明恩華疑惑著看著明翠小心謹慎的神色。問:
 
  「怎麼了?」
 
  「大少爺讓人傳話過來,說老夫人身體有恙,對娘娘極之想念。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娘娘向皇上告假,回家探親小住幾日。」
 
  「母親病了?!」明恩華心一亂,連忙起身問:「很嚴重嗎?為何要我回去小住……」突然住口,冷靜下來,凝視著明翠。
 
  明翠靜靜的望著明恩華。主僕兩人相處二十載,心意早已相通,許多話已無須言明。宮裡耳目眾多,就算再隱密的地方,都不會是說話的地方。
 
  明翠在一會兒的靜默過後,緩緩說道:
 
  「老夫人很想念娘娘,成日念著,茶飯不思,湯藥也不肯喝。大少爺對此相當憂心。」
 
  「我知道了。我會上表向皇上陳情,請旨出宮。」明恩華心中一片沉重。歎了口氣,道:「沒其它事的話,讓流伶進來吧。」
 
  「是。」明翠退出去。
 
  不一會,一身中性勁裝的流伶走進來,施了個簡禮後,以她一貫言簡意賅的說話方式報告道:
 
  「方纔,柳麗池在靜姝書館以言語衝撞了藏冬宮,被藏冬宮命人掌嘴。」
 
  什麼!明恩華站起身,一股氣怒直往上冒。
 
  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這麼快就在宮裡鬥上了?!
 
  這兩人的梁子結於上回在蘊秀院的文試。被她遣回蘊秀宮繼續當助教的柳麗池,因為鍾情於皇上,對於海姬公主這些即將嫁與帝王的女人們,早已心存怨恨,從沒給過好臉色。在文試場上,更是以詩聯對句將海姬公主給打敗,海姬公主一直嚥不下這口氣。
 
  那時明恩華就想,這兩人日後再遇上,一定會鬧出事的。為了防範這情況,她將柳麗池從蘊秀院調回來,讓她掌管靜姝書館,讓她們再無機會正面迎上。
 
  沒想到該發生的事,誰也阻止不了。
 
  那海姬公主是個心高氣傲又睚眥必報的人,眼下見自己地位崇高,又極之受寵,就迫不及待跑到靜妹書館去找柳麗池報仇……其實這算是什麼仇呢?不過是一點點面子之爭而已,覺得丟臉,就搞出這麼大動靜,也太張狂了。
 
  得勢的人應該對那些失落的人多一點寬容的,因為你已經將所有別人求之不可得的優勢都佔盡了,難道還在要口舌上耀武揚威,將人踩得抬不起頭才滿意嗎?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也是個笨女人!
 
  才進宮八天,整個後宮情勢都還沒搞清楚,就跑去樹敵,不是笨蛋是什麼!
 
  是,柳麗池確實只是個小小的女官,而她海姬公主是堂堂的藏冬宮正妃,對這些女官可以任意揉捏使喚,甚至是處罰。但她到底知不知道柳麗池是詠春宮的人?!而詠春宮可不是好惹的!
 
  不管詠春宮與柳麗池的感情親不親厚,柳麗池被打了,就等於打在詠春宮臉上,無論如何,都算是得罪詠春宮了!
 
  「柳女官現在如何了?」明恩華問。
 
  「她被打了二十掌,容傷唇裂齒落。」
 
  「太過了。」明恩華深吸口氣。「送太醫院了嗎?」
 
  「已經送去了。」
 
  明恩華點頭,走出書房,對一旁的明翠道:
 
  「回房更衣,我要去太醫院。」
 
  流伶跟在明恩華身後。明恩華想了一下,回頭看她,對她道:
 
  「流伶,給你一個任務——你去藏冬宮,保護藏冬宮的安全。」
 
  流伶不解她為何下這個命令,所以冷淡的臉上帶著一抹疑惑。這是要她監視海姬公主嗎?
 
  明恩華道:
 
  「保護好她。她是海中國的公主,不能在宮裡出任何意外。」
 
  也許是她多慮,但多一點防範也是好的。詠春宮、柳麗池兩人都不是會善罷甘休的角色。尤其柳麗池被打得毀容缺牙,這對一個美女來說,比要她的命更嚴重,以後肯定還會有事發生。
 
  唉……
 
  她還是,想辦法出宮一陣子好了。
 
 
 
  這是大婚之後,紫光帝第一次見到明恩華。
 
  今日是八月十七,也就是說,他們已有十日沒見面了。
 
  一方面是忙碌,一方面是他在等,等明恩華求見。說不上是什麼心思,但他就是在等,非要她主動來求見,他才會見她。即使好幾次他都忍不住想往明夏宮跑,但總是強自按捺下,安撫自己躁動的心,一再對自己道:等明日吧,若明日她沒來,他就去。
 
  明日又明日,變成一種說不上的偏執,偏執的非要等到她來,不然絕不妥協!連自己想來也好笑,這是在跟誰過不去啊他!
 
  直到見到她,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見她。他必須用力穩住自己,命令自己好好端坐在御案後,如果不這麼做,他一定會依從心中那股火燎似的瘋狂衝動去行動——跳過桌案,奔向她,將她摟住,蠻橫往身體裡揉去!狠狠吻到她暈,吻到她癱軟在他懷中,什麼地方都不能去,看她還怎麼躲他!
 
  是的,他就是認定她在躲他!
 
  這些日子以來,每一個宮妃都來拜見他了。都是怕他將她們遺忘,有了新人後,從此忘掉舊人。所以都來到他面前,求見的借口五花八門,都是瑣碎至極的小事。無非都是為了見他,為了喚起舊日恩愛的時光,讓他對她們多一些關注垂憐。連金秋宮都拿了女兒予暇的事當借口來見他了,就只她沒來!
 
  這不是躲他是什麼!
 
  好,現在她來了,仍然美麗端莊,沒有瘦一分,也沒有肥一分,還是先前看過的雅致模樣。
 
  她來到他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恰然的神情讓人如沐春風。望著他,然後,向他呈上一分奏表——
 
  「這是什麼!」他看完了內容,覺得有一把火在胸口燒著。
 
  「懇請皇上恩准臣妾回家探視母親,服侍她老人家數日,以善盡為人子女的孝道。」
 
  紫光帝口氣冷淡:
 
  「明家主宅上上下下四百口人還不足以將岳母服侍好嗎?你的兩個哥哥、二個姊姊,目前也都住在主宅裡,還用得著你回去服侍嗎?為人子女,探望母病是應該,朕允你明日一早回門探望,但在司鑰下千兩前必須回宮來。」
 
  「皇上……」明恩華艱難的開口。
 
  「怎麼?不滿意?那就別回門了,讓太醫去代你盡孝更為實際。就這樣吧,朕讓太醫院組一隊人馬去明府日夜照拂,定會將岳母照顧得身強體健,再無病恙,如何?」紫光帝說道。
 
  「請皇上不要為難臣妾,成全臣妾憂母之情吧!」她跪下,懇切請求著。
 
  紫光帝走下御案,無聲來到她面前,沒有扶起她,冷聲質問道:
 
  「為難你?是你為難朕才是吧!宮裡才大婚,你就急著離開,這算什麼?再說,內廷事務如今都在你治理之下,你就這樣撒手不管,是想放著由它亂去嗎?」
 
  她想走!她竟然想走!來見他就是為了請求離開!紫光帝被這個事實氣得心火直冒。他等了這麼久,就只等來她的逃離!這算什麼!
 
  她竟是這麼沒用的女人嗎?覺得自己失寵就要逃,這樣能解決什麼事!
 
  她是他的宮妃,逃得了一時,難不成還能逃得了一世?!
 
  「皇上,請您息怒,且聽臣妾說明。」她抬頭,沒發現皇帝站得這麼近,差點嚇得向後倒去。
 
  紫光帝略嫌粗魯的扶住她,那力道重得讓她往前撲貼在他大腿上。她驚得要退,卻被他一手壓住後背,整個人就只好這麼尷尬的跪貼著他的腿。
 
  「皇上……」她覺得好不自在。
 
  紫光帝已讓四周的人退下,沒人看到他們這種不合宜的舉止,無所忌憚,自然不肯放開她,就讓她尷尬得無地自容好了,至少他會解氣一點。
 
  「你不是要說明嗎?朕聽著呢,說啊。」
 
  她心中歎息,乖乖的將額貼在他結實的大腿上。她很想他,很想他,能這樣親近,也是好的。
 
  「臣妾並沒有將內廷事務撒手不管。今早臣妾已將所有事情都交辦完成,即使臣妾短時間不在宮內,一切仍能運轉如常。」
 
  「你不在,宮裡無人作主,如何運轉如常?」他哼。
 
  「如果只是因為臣妾一時不在,宮裡就亂成一團,那就表示臣妾對內廷的治理方式是失敗的。」
 
  「哦?說出個道理來。」
 
  明恩華仔細說明道:
 
  「臣妾已經將內廷的工作加以分工下去。以後內廷財務進出,由詠春宮監理,張妃與楊妃副監理;宮官侍僕等人員管理,還是由內務府主管;金秋宮被臣妾委任以蘊秀院的監院;劉妃長於女紅刺繡,臣妾將派至織染局女紅司當司繡;林妃在宮務府協理後宮事務。至於其他新進的一正妃、四側妃,因為還未適應宮內生活,也尚未瞭解她們所長,所以臣妾暫時沒安排她們職務。如此安排,日後不管誰來掌理內廷,都可以順利上手。當然,若有不完善的地方,趁此可以逐步找出問題,加以改進。」
 
  紫光帝聽完後,沒有說話。
 
  明恩華悄悄抬頭,想知道他為何靜默,卻看到他正以一種奇異的神情望著她,似乎是有些欣賞,卻又像是有些生氣。怎麼可能同時存在這兩種情緒?一定是她看錯了。
 
  「皇上,如果您認為臣妾的安排還算妥當,沒有疑慮的話,請允許臣妾回門小住一段時日吧。」
 
  「你說的一段時日,是多久?」
 
  「嗯……三個月……不,一個月就好了。」瞄到一張大黑臉,很識時務的改口,但顯然改得不甚理想,因為皇帝的臉仍是很黑。
 
  「你想回門,只是因為母病嗎?」他問。一個月?還一個月就好了?哼!想都別想!
 
  「當然……」
 
  她欲低下頭,卻被他手指強硬的阻止。下巴被牢牢握住,定在只能仰望他的角度。
 
  「說真話。」他命令。他真恨透了她的敷衍。
 
  說真話嗎?明恩華臉上的平靜終於碎裂,顯得有些淒楚,語氣微顫道:
 
  「皇上……臣妾很努力……很努力的學著……當一個深明大義的宮妃……可是,有時候,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並不表示自己一時之間能夠做到……臣妾,會難過。可是,就算難過,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只要、只要給臣妾一點點時間,在這當口舒緩過去……就會好了。所以臣妾需要離開一下……請皇上恩准。」
 
  「你難過,所以不想見到朕是嗎?」他語氣裡不帶情緒,讓人聽不清他是喜是怒。
 
  「是。」她沒有遲疑的應。
 
  「大膽。」像是斥責,可是看起來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
 
  「若朕就是不肯恩准呢?」他放開壓制住她後背的手,自己緩緩蹲下來,與她乎視。「你又待如何?」
 
  「臣妾能如何?」她哀愁地道:「臣妾不能如何。」
 
  「會恨朕嗎?」
 
  她定定望著他,由著他銳利的目光打量,坦然無懼。
 
  「不,臣妾不會恨您。」
 
  「為何不恨?因為愛嗎?」他語氣帶著些許嘲弄。
 
  這個視女人的愛如敝屣的男人啊……
 
  她勇敢而真誠道:
 
  「是的,我愛你。因為我愛你。」
 
  「永遠都愛嗎?」
 
  他還是嘲弄的口吻,但為什麼她聽起來卻像是在索取他所不屑的承諾?
 
  她沒有回答。
 
  他等得不耐煩,又問:
 
  「你把愛說得這樣堅定,卻沒有持續到永遠的自信嗎?」
 
  她突然笑得飄忽,淡然道:
 
  「愛情不是斬不斷的血緣,愛情不是沒它就不能活的食物,愛情不是永遠高掛在天上的太陽月亮星星,所以如果我現在給你愛你一生永不變的保證,那也一定是假的。」
 
  「你!」紫光帝覺得有一種被背叛的火大。
 
  「我只能保證,我將會愛你到不再愛你的那一天。也許是永遠,也許是……」她沒再說下去。
 
  紫光帝的表情很嚇人,如果把下半句說完,別說回娘家了,她恐怕連明夏宮都不用回去,一生就在御書房裡、在此刻寫完句號了。
 
  嚇人的靜默在御書房裡持續了非常久……
 
  直到她跪得雙腿發麻抽筋、全身冷汗直冒快暈過去,再也受不了時,輕顫顫的啟口——
 
  「皇上……」
 
  她的聲音將他喚回神,他微微一頓,才發現她臉色慘白,形狀淒慘。一把將她拉起來,讓渾身無力的她靠在自己懷裡,雙手按摩著她僵硬的身體,動作很溫柔,但口氣卻很差——
 
  「你回去吧,我讓人扶你回明夏宮。」想走?想都別想!
 
  「那……回門的事?」
 
  她就是不肯放棄是吧!以前怎麼會覺得她膽小怕事呢?如果她連他這個天子都敢得罪,全天下還有能讓她怕的人嗎?!
 
  歎了口氣,紫光帝雖然還氣著,卻還是為她心軟了。不甘不願的說道:
 
  「好吧!朕允你回去,從今日起算,你必須在三日後回來。」
 
  從今日起算?!三日後回來?!這樣根本連一天半都不到啊!
 
  明恩華不敢置信的側首望著窗外的黃昏天色,馬上就要晚膳了,而晚膳之後,很快就下千兩了。她就算現在就飛奔回明夏宮,命人馬上打包行李、準備車馬、排列出宮儀仗,也來不及出宮啊!
 
  「……謝皇上恩典。」她艱難的說道。很努力不讓自己咬牙,當然更不敢跟皇帝老大討價還價,因為討價還價只會正中他下懷,讓他藉此取消這項恩典。
 
  心情不知為何變得很好的紫光帝,低頭吻了她一下,看著外頭的天色道:
 
  「晚了,該是用膳時刻,朕讓人傳膳過來,愛妃陪朕吃可好?」
 
  她能說不好嗎?「謝皇上恩典。」
 
  「向來都是朕到愛妃的居所夜宿,今兒個既然你人都來到上皇宮了,那今夜就在朕的寢宮睡下吧。」紫光帝很愉快的又想到一記花招。
 
  她無言……
 
  這個男人就是要千方百計拖延她回娘家的時間就是了。
 
  「謝皇上恩典。」她擠出一抹笑。
 
  紫光帝被她黃連的表情逗得很樂,哈哈大笑的放開她,走到御書房門口,將門拉開,對外頭侍候的人道:
 
  「傳膳!」
 
  站在他身後的明恩華,望著他得意昂揚的背影,淡淡的笑了。
明恩華在第二日中午過後,終於回到娘家。
 
  先國禮,後家禮。在正廳讓明家所有人盛裝迎接拜見後,她回房換下宮妃朝服,再度出來,以女兒之禮拜見父母。
 
  在好一陣熱鬧後,終於在她堅持下,結束家宴。扶著母親回居住的院落,在嫂嫂姊姊們的陪同下,大夥一陣好聊。直到終於哄了母親吃藥、睡下後,已經深夜了。但因為她回門的時間太有限,所以只能犧牲掉睡眠時間,馬不停蹄的趕往父親書房,會見已等候她許久的父親與兩位哥哥。
 
  也只有趁著今夜這一點空檔,他們二房一家子人才能有些許私密談話時間。明日的會議則是整個家族的主事者全都在場,正式討論朝廷現況,以及因應對策。到時由家族長明慎容主持一切,也就沒有明慎言父子說話的機會了。所以有些事情,他們一小家子必須先有個共識,也必須讓明恩華瞭解家裡的人是如何的想法,省得明日她在一無所知之下,只能被動接受家族的決議,而沒有思索的時間。
 
  明慎言父子向明恩華說明朝廷目前的情況,以及皇上對明家的動作。
 
  「皇上打算將大哥調到北邊防守野人族,將海防交由順安郡王去接手?」明恩華凝眉問著。
 
  「是有這個打算,雖然還沒有明說,但你大伯父說皇上在朝議上所表示的,應是這個意思。」明慎言歎了口氣道。
 
  明恩華的二哥明靖儒語氣悲憤道:
 
  「這分明是取回兵權的借口!不然怎麼會突然就把人調到北邊?明知道大哥從軍以來一直專精於海防,對海軍的訓練、海域的瞭解、與海外各部族的情況瞭如指掌。突然把他抽離專精的領域,丟到完全不熟悉的大草原,與那些騎馬打仗的野人周旋,別說建功了,在地理與敵人都完全無知的情況下,很容易出事的!個人安危先不論,這國家安全總不能兒戲看待吧!」
 
  明靖方畢竟是長年在海上與海盜鬥智鬥狠,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戰鬥的人,比父親、弟弟沉穩許多。一心忠於國家,卻被皇帝猜忌,對他手中的兵權不放心,想要收回,這些事讓他有些煩心,但還不是最憂心的事。他道:
 
  「妹妹,也許皇上認為海盜被剿滅之後,東方的海防從此無憂。確實,如今海防已無需駐派大量兵力沒有錯,而我國也與海中國結盟,看似短時間之內,東邊的安全無憂,但這只是表面上的假象而已。海中國這個國家,在百年前,本就是縱橫海上的海盜,而且還是海盜裡的霸主,後來在一座海島上佔地為王,自行建國。他們與中原脫離已久,海島上耕土稀少、物資匱乏,生活不易,所以一直想找機會回到中土。只不過因為力量式微,四十幾年來一直被新興的海盜勢力壓制、攻打、圍困,幾乎滅國,如今大敵已滅,海中國的野心定會復燃。」
 
  明恩華靜靜聽著,一邊思索著,沒有馬上發表看法。
 
  明靖方堅定的望著她道:
 
  「飛鳥盡、良弓藏,這是現實,為兄不會懷怨。但為兄擔心的是皇上對海中國太放心,以為締結了姻緣就高枕無憂……皇上畢竟還是太年輕了。」
 
  「恩華,還有一件事,你爺爺的時日應是無多了。他老人家癱瘓在床多年,十幾年來不斷以湯藥續命,不能言不能動的,也只是在拖時間,如今熬到八十二,力氣也盡了,近日來都昏睡不醒,我們也不想他老人家再受苦,所以應是這幾日之內的事。」明慎言說的這點,正是明日家族會議的主題。
 
  老人家一旦仙逝,接著而來就是很現實的問題——到時身為左僕射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大伯明慎容、門下侍郎的三叔明慎成、在國子監太學部任博士的父親,三兄弟都必須向朝廷告假回故鄉丁憂守孝三年。
 
  自己的父親擔任的只是教職,影響不大。但大伯與叔父一但離開官職,三年後會是什麼個光景,誰又料得准呢?尤其眼下看起來,皇上對於明家很是忌憚,能有這個大好機會取回權力,哪有放過的道理?而取回的權力,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放出去了。
 
  如果父執輩都去丁憂了,再加上地位最高的定海郡王明靖方被派到北邊駐守,到時朝廷裡只剩一個當吏部尚書的明靖成支撐,若要再勉強湊一個的話,那就是在內務府當膳食採辦的明靖連了。光這兩人,能起得了什麼作用?恐怕連自保都成了問題。
 
  明家的勢力一下子被削弱,幾乎是搖搖欲墜,在朝在野都失去影響力,怎能不讓明家人感到焦慮?!
 
  所以他們都把希望放在如今正受寵的明恩華身上。雖然也對她在宮裡的處境感到憂心——畢竟皇上剛娶進五名絕色美人,正熱和著呢,明恩華的好日子怕也是沒能再好上多久了。
 
  「明日你大伯父可能會要求你向皇上說這件事。」明慎言說道。
 
  「大伯希望我向皇上怎麼說?」明恩華心中其實隱約知道。
 
  「你想,皇上有沒有奪情的可能?」很含蓄的表達家族長期望她做到的事。
 
  奪情?在說笑吧!能有這個大好機會將權臣趕離朝廷,他沒連放三個月煙火慶祝就算很客氣了。
 
  「就算皇上要奪情,也會是奪爹爹您的,再不然就是叔父,絕不會是大伯。」她相信家裡的人都料想得到會是這個情況,但不肯看開。
 
  對明家這種聲名顯赫的權臣世家,紫光帝當然不好一下子歡送三人離開朝廷去丁憂,定會意思意思強迫將其中一人奪情留任,以表示朝廷對明家的重視,這是必須做給天下人看的一種姿態。但這個人絕不會是如今權勢大如天,在朝廷呼風喚雨的明慎容!
 
  書房裡一陣沉默,好一會,明靖儒拍了下桌子,衝動的道:
 
  「如果皇上真要這樣對付我們明家,那我們也不能站著挨打,乾脆連大哥也辭掉大將軍一職算了!不!不只把大將軍辭了,連『定海郡王』這個王爵,咱也不要了,看到時皇上怎麼跟天下人交待!我們明家為國家立下大功,卻是這種下場,看以後誰還敢挺身保家衛國——」
 
  「靖儒!住嘴!」明慎言與明靖方同時開口喝道。
 
  「爹!大哥!我不服,我不服啊!」明靖儒氣得渾身發抖。他是大哥的副將,一生都跟在大哥身邊領兵打海仗,出生入死一心為國,自然無法接受被君王這樣猜己心錯待。
 
  「二哥,請你先別生氣,能否定下心,聽聽小妹的看法?」
 
  「怎麼?你想幫皇上說話嗎?」明靖儒不馴地問。
 
  「靖儒,不可無禮!」明慎言斥著。
 
  明靖儒動了動唇,終究還是忍耐下了,恨恨的抓了杯茶喝下。
 
  明恩華整理了下思緒,緩緩道:
 
  「皇上對明家權勢的忌憚,大家都心知肚明。畢竟我們明家在朝廷上的勢力太大了,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所有國家政策、人才起用,幾乎都是大伯說了算。兩年前先帝托孤,以大伯為顧命大臣之首席,監輔國政,整個國家權柄都掌握在大伯手上。雖是起了穩定國家的作用,但這又何嘗不是將皇上的權力架空?」
 
  「你大伯固然有些戀權,但並不玩權,算是一心為國效力的。日後待皇上成熟,有足夠能力撐起國家後,自然會主動將權力交回。」明慎言下免要為自己的兄長說幾句公道話。
 
  「既然早晚都要交回,何不趁勢給皇上一個體面,與其爭爭搶搶讓皇上怨恨,不如爽快放手讓皇上感念。」
 
  「但皇上畢竟還是太年輕了,才登基兩年啊。」
 
  「如果大伯認為兩年的歷練還不足以讓皇上成熟,不肯放手,不讓皇上獨當一面;那麼就算再過二十年,大伯也不會覺得皇上成熟,對權柄也不會放手。」
 
  她一針見血的話,讓明慎言無言可駁,覺得自己漸漸被說服,雖然還是非常的擔心——
 
  「你認為這時機恰當嗎?皇上才三十二歲,太稚嫩了,如何能成熟的應付國際間詭譎的情勢?要知道,身為國君,有時只是一個誤判、或意氣用事,就足以讓國家走向滅亡。」
 
  明靖方接在父親之後說道:
 
  「皇上或許是個雄才偉略的君王,但如父親所言,他太年輕了,做事欠周詳考慮。不然怎麼會為了忌憚我們明家,就任意將我調到北邊?就算對海中國放心好了,我對野人族一無所知,讓我在北方當統領十萬兵馬的大將軍,以外行領導內行,豈不是拿十萬性命當兒戲?!」
 
  明恩華搖搖頭:
 
  「我方才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覺得皇上並不是抱持兒戲的態度調動你到北方。即使再如何忌憚我明家,皇上都不至於動到大哥你。大哥你是我日曜皇朝首屈一指的神武大將軍,也是唯一威震海內外的大將軍,有你戍守在邊關,甚至無須直接交鋒,就足以讓敵人聞風喪膽。我猜測皇上如此調動,有兩個用意。」
 
  明家父子三人全都專注的聽著,並以驚奇的目光看著這個最小的妹妹。由於明恩華是明夫人意外懷上的,她與大哥的年紀相差十六歲,全家人始終都把她當孩子看待,所以如今見她侃侃而談、氣定神閒,自然是驚異不已。
 
  「哪兩個用意?」明靖儒急切的問。
 
  「第一,海中國最是知曉大哥的本事,若大哥仍是駐守東防、仍是被重用,那麼海中國就算有野心,也暫時不敢有所動靜。海中國未來的表現,將是決定他是我國永遠的盟友,或是必須征服的對象。」其實從她所看過的密檔來猜,她比較傾向相信總有一天,紫光帝會將海中國徹底收拾。
 
  「什麼!」明靖儒倒抽口氣。
 
  明父與明靖方倒是在震驚後,陷入深思,覺得非常有道理。
 
  明恩華對二哥微笑了下,接著道:
 
  「第二,野人族似乎與西雲國過從甚密,如果日曜皇朝未來五年內會有戰爭,那必定會是來自西北方。大哥,皇上目前只能仰仗你了,以你的威名震懾外敵,讓敵人不敢妄動;並趁此裁培起能獨當一面的將軍。或許從海戰轉到草原戰是很辛苦的事,但請您一定要挺過來,我相信皇上絕不會讓你孤立無援的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到北方,定會派得力的助手幫你。日後,東邊海防與西北防線,都少不了您!」她走到兄長面前,對他深深一禮。
 
  明靖方沉吟一會,問:
 
  「如果你猜錯了呢?」
 
  明恩華抬起頭,美麗的雙眼滿足自信與堅定——
 
  「我不會猜錯。」如果她猜錯了紫光帝心中的打算,她也會讓他變成那樣的打算。
 
  明慎言以驚喜又詫異的目光,欣慰的望著女兒。久久,久久,才道:
 
  「好,我們相信你。你決定怎麼做,就去做吧!」
 
  此刻,他終於能瞭解為什麼他那聰明絕頂的大女兒,會在六年前寫信請求他:若有一天她亡故了,就讓恩華嫁進皇宮,因為恩華是最適合的人!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全家人心目中乖巧安靜、無啥特長的小女兒,竟會是他一生最大的驕傲!
 
 
 
  第二天的家族會議,因意見太相左,形成角力,誰也不退讓。
 
  明恩華雖有父兄的支持,卻無法說服別人放棄對名利權勢的執著。而且會議還有一個重點是明慎言父子所不知道,並為之震怒的——
 
  家族長決定讓明恩華將明家新一代才女兼絕色美女——明晴湘帶進宮。
 
  說是讓她當女官,其實就是希望明恩華製造明晴湘與紫光帝見面的機會!
 
  雖然紫光帝已娶完了四正妃八側妃,身邊再無餘位可容塞女子。但歷代先帝,誰不是有了十二個妻妾後,又養了一堆有實無名的情人?!只消給個「夫人」的稱號,就能在宮裡橫行,有時因為太受寵,連宮妃都要禮讓三分。只要帝王恩寵,待十二妻妾裡哪個人病故了,就可趁機晉位正名。
 
  明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自從紫光帝娶進五名絕色女子之後,所有明家人都不認為還能對明恩華抱有任何指望,雖然似乎還受寵,但也不長久了,更別說明恩華的肚子至今全無消息。
 
  為今之計,他們相信只有快快將明家的絕世美女給送進宮,才能力挽明家的頹勢。那麼就算明家的首腦們因為丁憂而遠離朝廷,有個得寵的妃子待在宮中,就是日後回朝重掌權柄的保證!所以他們非要明恩華答應不可。
 
  這個會議從早上開到中午,又延至下午,當滿天的晚霞籠罩大地時,除了逐漸火爆的氣氛,沒有任何一點達成共識。
 
  「娘娘,我們知道你不希望自己的恩寵被人分走,但請你務必以大局為重!如今後宮是那樣的情勢,你就算心中不甘,也無可奈何。你就別拒絕讓晴湘進宮了吧!若是晴湘能得到皇上的恩寵,日後她也能照顧你,不使你被那些寵妃欺凌,無論如何,你總是晴湘的姑姑,你要想清楚。」明慎容臉色威嚴而略帶不耐,決定無論如何就是要把自己的親孫女給送進宮。
 
  「大伯,恕恩華無法照辦。」她已懶得多說什麼,反正重點是——不答應!
 
  「當年你姊姊點你進宮,寬容大量的讓你與她共夫,她無私的風範令人景仰,你該學習恩雅,以大局為重,不該一味的自私。」明慎成指控道。
 
  「恩華雖是與姊姊同嫁一夫,但並非同時共侍一夫。如果恩華日後有個萬一,再不能服侍皇上,恩華也願意做相同的事。」
 
  「你!你這是——」
 
  明恩華決定到此為止,這會再開下去也沒意思了,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正當她打算退席時,書房外突然傳來倉皇的拍門聲,接著是明家最穩重、最沉著、號稱天塌下來也能面不改色的大總管失常結巴的聲音——
 
  「老爺!老爺!請、請請您快出來,請您……」
 
  正在煩躁不已的明慎容走到門邊,沒有開門,沉聲喝道:
 
  「在喧嘩吵鬧什麼!不是說別過來打擾的嗎!」
 
  「老爺!老爺!是皇上!皇上來了!皇輦儀仗已經行至大門外一里處,就要到了!老爺,怎麼辦啊老爺!這宅子裡上下都沒有準備,那老爺夫人的朝服、廳堂的佈置、裡外的打掃、傭僕的排列,而且我們應該在十里外迎接皇輦的,卻沒有做到,皇上就要到了啊——」可憐受驚過度的老總管,已然崩潰得語無倫次。
 
  「什麼!」每一個明家大老都驚得跳起來,團團轉得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明慎容率先回神,將門打開,對外大吼——
 
  「快!快迎接皇上!朝服呢?我的朝服呢?快拿過來!」
 
  當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似的忙著時,明恩華靜靜坐在原位,她比眾人冷靜許多,但也不解紫光帝的來意。
 
  他……怎麼會來了呢?
 
  雖然不解,但不知為何,心情變得好好。
 
  但她的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很久,因為她看到大伯母快步走到門外,低聲吩咐丫環快去將晴湘小姐盛妝打扮好,帶出來迎接皇上的駕到……
 
 
 
  皇帝老爺突然造訪明府,帶給明府無上的光榮與雞飛狗跳。
 
  特地前來,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只說剛好得空,聽說岳母生病了,身為半子,自然要探望——雖然皇宮內律沒有這項規矩,但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管它常規如何,一切都是他說了算。
 
  在明家上上下下數百口人還渾渾噩噩的沒法從皇帝親臨、得見聖顏的驚喜、驚嚇、驚奇中回神時,紫光帝已經探望完岳母,留下好幾大箱極品補品、與一小隊女醫官服侍明恩華的母親後,就說要走了。此刻正在正廳與明慎容簡單寒暄應付著。
 
  明家人熱誠的極力挽留,懇請紫光帝留下來晚膳,說已經讓廚房大展身手了云云,但似乎一點也沒能說動紫光帝。
 
  紫光帝臉上帶著和煦的笑,但去意未改,無人可動搖。與明慎容有一搭、沒一搭的應酬著,眼光尋到先前拜見過他後,就靜坐在一旁的明恩華。於是向她走去,看來很不欣賞她置身事外的悠閒,非要她也成為注目焦點不可。
 
  紫光帝完全沒有避諱眾人都在看著,伸手輕執起她擱在小几上的小手,對她笑道:
 
  「怎麼如此安靜?莫非是太累了?」
 
  「沒有的事,謝皇上關心,臣妾不累。」明恩華對他微笑,沒有扭捏的抽回手,大大方方讓他握著。
 
  他將她輕輕從椅子上拉起身,仔細看著她臉色,說道:
 
  「不,你太累了。才一日不見,你已消瘦許多,看你累得都不會計日了。」
 
  「臣妾怎麼不會計日了?」明恩華不解。
 
  「如果你會計日,此刻應該回到皇宮了。朕給你三日,今天已經是第三日,朕瞧你是忘了。」
 
  明恩華無辜的望著紫光帝。老實說,她是決定在娘家待實三天的,根本沒把紫光帝不合理的刁難放在心上,也以為他那麼說只是在說笑……怎麼,竟然不是在說笑嗎?!
 
  這人,特地前來,就是為了接她回去是嗎?
 
  「是臣妾的疏忽,請皇上見諒。臣妾確實計錯日子了——」自然不能在眾人面前與皇上爭執兩人對日子計算方式的不同,她很賢慧的認錯,給皇帝丈夫十足的面子。
 
  「既然如此,那就隨朕走吧。」很好,很識時務。紫光帝對她很滿意。
 
  明恩華傻眼的看紫光帝似乎真的打算就這麼牽著她走人,她連忙道:
 
  「皇上,臣妾尚未收拾行李,一切還亂著呢——」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打理行李是你的女官的事,與你無甚關係。就讓她們留下收拾,你一人同朕回宮即可。」
 
  明慎容雖不明白眼下這是什麼情況,但趁著皇帝一時還沒走成,趕緊繼續努力挽留,這次曉得從明恩華這邊下手——
 
  「娘娘,天已晚了,就請皇上與你一同留下晚膳後再回宮吧!」
 
  明恩華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情,望著紫光帝。
 
  紫光帝看著她,像是沒轍的歎了口氣,終於同意:
 
  「好吧,朕留下來晚膳。用完膳後,一同回宮。如何?」
 
  「臣妾自然隨皇上一道回宮侍候。」她順服同意。
 
  明慎容大喜,連忙讓人傳話到廚房,要他們仔細又仔細,務必要讓皇上吃得盡興而歸,同時對一旁的總管使眼色,找個最恰當的時機,讓孫女晴湘出現在紫光帝面前。
 
  「皇上,離晚膳還有一些時候,您想到園林裡走走呢,還是品茶下棋?」明恩華問著紫光帝,同時也說給其他人聽——若有什麼計量,也好早做打算。
 
  紫光帝看了看天色,決定道:
 
  「就去園林裡走走吧。朕難得來,就順道看看你與恩雅以前居住的小院,朕好奇得緊。」
 
  明恩華點頭,領著他走出正廳,被他握住的那隻小手,也就一直讓他握住了。
 
 
 
  「皇上,您為何來?」
 
  兩人牽著手,走在花木扶疏的園林間。黃昏的天色將天地點綴成一片金黃的柔和朦朧,秋日晚風一陣陣吹來,將白日仍燥熱著的氣溫給驅逐殆盡,只餘滿滿道不盡的舒心清爽。
 
  「為何這樣問?」
 
  「只是為了微小的理由蒞臨臣下宅邸,總是太不合宜了點。」
 
  「探長輩病、接妻回宮,怎麼能說是微小理由?又哪裡不合宜了?」
 
  「……是不是宮裡有什麼煩心事?」明恩華猜著。
 
  紫光帝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那些事都不會是朕的煩心事。」他的眉頭微鎖,定定望著她一會,終於還是將不太想說出口的話說出——「能讓朕煩的,只有你一人。」
 
  「臣妾惶恐……」她趕忙脫口道。
 
  他伸出一指點住她櫻唇。
 
  「別說。如果是這樣官樣制式的話,就別開口。」
 
  不理會她惶然不解的目光,紫光帝再度牽著她走,目光遙望天邊的雲彩。
 
  「你不在時,朕很想你。只是兩天沒將你掌握,得不到你的絲毫訊息,便焦心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還是不情願的口吻。
 
  身為皇帝,不應該給妻妾太多太濃的關注,至少至少,就算心中依戀關注,也不能教她知道。可此刻,他就是想對她說,不管她以後會變得怎樣……也許,他說了,就是等著看她會變得怎樣,看她會不會定向那必然的結局。
 
  女人總是會恃寵而驕。如果她知道自己被另眼相待,很快的,她就會藉此囂張,向他無盡索求,她會變得尋常庸俗,讓他再也找不到當初欣賞她時的那點別緻。
 
  可能,他期望明恩華也會變得如此。因為這樣才是正常,因為這樣會讓他放心,放心於她再怎麼的與眾不同,終究會走向相同。
 
  這樣一來,他的心,就無所掛礙了。
 
  他不想被任何女人牽絆住,一個國君不該有太重的個人私情。
 
  所以他要寵她,更寵她,更精密的關注她一舉一動,看看究竟要做到什麼樣的程度,才能將她攻陷。
 
  一旦她被攻陷,她就會融成後宮裡相同尋常的風景,永遠不再那麼鶴立雞群得讓他一眼就不得不望見,不得不追逐。
 
  「你是如此的與眾不同,教朕掛念。」他微歎。已分不清是作戲還是真實了。
 
  「皇上,臣妾只是一個尋常的女子。」
 
  「朕也希望你尋常。可……」他頓了頓:「有時又希望你可以不同得長久一點。」
 
  兩人走上精工雕就的石橋,一同望著小池子裡已經遲暮的數朵殘蓮。每一支蓮花都是凋敝得奄奄一息的模樣,卻還是堅持的挺立著。
 
  「所謂的不同,不在於臣妾,而在於皇上怎麼看待。也許臣妾一輩子都會是這樣,但皇上卻已失了興味。曾經覺得可愛的,變得可憎,如此而已。」
 
  「或許吧。」紫光帝的目光從殘蓮上移回,望著她道:「你說你愛朕,朕相信。朕也不能保證現在所欣賞的優點,不會在日後轉為厭惡的原由。」
 
  她靜靜聽著。
 
  紫光帝陷入深深的回憶裡,平淡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道:
 
  「年幼時,朕看到張妃為了一隻老死的貓哭得昏過去,幾天幾夜茶飯不思,親自給貓淨身,還做了塚,覺得她善良天真,梨花帶雨的模樣尤其可愛。現在,朕覺得她的哭泣雖已經練到能哭得很美,不會將妝哭花,但已經覺得厭惡了;詠春宮的熱情張揚,也曾讓朕覺得新奇,覺得這樣的名門千金,居然能毫不做作含蓄,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我行我素得那樣大膽,前所未見。但後來,朕覺得她缺少寬容,什麼都要爭勝,太過霸道。至於金秋宮,又是另一種典型,她從來不肯屈尊討好朕,看來冷冷淡淡的,有時朕對她親近,她心中高興,卻還是要裝作冷淡。朕一度以為她並不喜歡朕,噓寒問暖都被冷臉以待,也就不自討沒趣,便少去她那兒了。誰知這樣一來,她反而大病小病不斷,就算沒生病,也不肯吃飯,任自己消瘦。這樣的自苦,也許是她在暗示朕可以對她親近,可朕……」紫光帝搖了搖頭。如果那些女人從來沒有變,那確實就是他膩了。
 
  「再說到你姊姊。恩雅她很美、很聰慧、也很有膽識。她有身為女人的溫柔敏感,也有擔任起當家主母的手腕風範。朕很敬重她,最辛苦的那些年,都是她一路支撐著朕走過來。」
 
  明恩華的心中一揪,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很怕聽到紫光帝對姊柿的情意,卻更怕聽到他對姊姊也有厭煩之處……
 
  「恩雅她……讓朕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可以對朕溫柔似水,但當她對付起她的敵人時,絕不手軟。所以,朕對她的感覺很複雜。面對她的柔弱時,卻忍不住想著她冷酷的那一面;覺得她手段太狠時,又不免想起她的溫柔……直到她死亡的那刻,朕還不敢相信她就這樣走到人生盡頭了。如此聰明絕頂的女人,怎麼會是這樣下場?」
 
  「皇上,您喜歡姊姊嗎?」明恩華輕聲問。
 
  「喜歡。」只是喜歡,再沒有更多了。
 
  「這就夠了,能讓皇上掛記在心。短短的三十年生命,還沒讓皇上憎惡就消逝,也算是件幸事了。」
 
  「死亡怎麼會是件幸事?」他低斥。
 
  「對某些女人而言,讓心愛的男人掛記在心,記得她的好,比活了百歲千歲更重要。」
 
  「你也是這麼想?」他對她皺眉。
 
  「不,臣妾不這麼想。」她搖頭。「臣妾要一直跟隨在皇上身側,珍惜愛著您的每一天。」
 
  「所以你不會因為愛情而死?你不想讓朕掛記一生嗎?」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還能怎麼愛?與其讓你懷念,不如一直站在你面前,讓你將我看膩。」她沒再用敬語,大膽的不稱「皇上」只稱「你」。
 
  她抽出被他握著的手,退後兩步,雙手大張。讓他好好的看她,任意的看她!
 
  「你寧願被我看膩?你知道看膩之後,是什麼下場嗎?」紫光帝雙手抱胸,只為了克制自己的衝動,不讓自己將她一把抓回懷中用力狂吻。
 
  明恩華好溫柔好溫柔的看著他,看著這個對她稱「我」而不稱「朕」的男人。她知道這只是一剎那間的逾越,從此以後都不會再有。所以她非常的珍惜,也感動著這男人在與她討論愛情時,放下皇帝的身段。
 
  「如果你總有一天將我看膩,那麼終此一生,你都不會因為想到我而苦惱。甚至就算我不在了,你也永遠不會想起。我希望你的心無所掛礙。」
 
  「這算什麼?偉大無私的愛嗎?!」紫光帝不知為何有些憤怒,一點也沒有被感動。
 
  「不,我是有私心的。」她向他走近,好想好想吻他,但又有些猶豫。於是只好將光潔的額頭輕輕貼在他胸膛上,抵在他有力跳動著的心口處。「我的私心是希望你一直看著我,不管是什麼理由、不管有何用意,我要你一直看著我!在你終於看膩我的那一天到來之前,看我吧!」
 
  懷念追思只會得到憾恨,而只有活著,不斷的、專注的被他看著,才有機會創造愛情。
 
  當你看著我、評量著我時,同時也是在解讀我。如果你覺得迷惑,你會繼續求知,把我當成一本讀不盡的天書挑戰;如果你讀懂了一部分的我,那你會高興得意,你會試著印證自己的發現,然後你會來到我面前,對我施展各種手段……
 
  如此如此,週而復始,若你不幸的沒有看膩的一天,或,來不及等到看膩的那天,就忘了自己原意是為了看膩。那麼……你的心,就是我的了!
 
  「恩華,你真是個怪女孩。」紫光帝歎了口氣,將她用力摟住。
 
  「不,我不怪,你只要多看幾次,就會知道你覺得的怪,只是錯覺。」她在他懷中輕笑。
 
  「再多看上千次百次,還是改不了我對你的定論——你就是個怪女孩!」
 
  「可是你喜歡?」她大膽的抬頭,向他素要一句喜歡。
 
  他看著她,本想捉弄她,絕不回答實話讓她太過得意。但終是被她眼中迷濛的期待打敗。輕輕對她道:
 
  「你只需要我的喜歡嗎?我,朕,的喜歡,是很容易給出去的。」
 
  「那就也給我吧!」她才不管他給出多少喜歡,那不關她的事,她只在乎自己有沒有被他喜歡。
 
  「對你的喜歡,甚至比喜歡更多一些。」他承認。
 
  她眼眶熱熱的,努力要把眼淚逼退,小聲對他道:
 
  「謝謝你,皇上。」
 
  「謝什麼?」他為她拭去不慎滑下的淚。
 
  「謝謝您的喜歡,謝謝您讓我覺得愛上您是件這麼幸福的事。」
 
  紫光帝緊緊摟住她,覺得一顆鐵石心腸此刻綿軟得不可思議,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竟將他影響至此……
 
  只是這麼尋常的愛啊!
 
  誰都會說我愛你,有太多的女人向他示愛,他應該已經麻木了才是。怎麼,還是為了她動情了呢?
 
  「……也許以後你會恨朕吧。」愛情的求之不可得、家族權勢的衰敗,都會讓人心從美好走向醜惡。
 
  「那就在恨那日到來之前,容臣妾好好的愛您吧!」她不辯解,只這麼道。
 
 
 
  用完了晚膳,明家上下再無借口挽留帝王的腳步,只能慎重恭送聖駕。
 
  皇輦內,紫光帝與明恩華正在下棋消遣接下來一個時辰的路程。兩人都下得漫不經心,沒人在意勝負。
 
  紫光帝心中帶著一點疑問,終於問出口:
 
  「方纔那是怎麼一回事?」
 
  照理說,能站在大門口恭送他回宮的人,應是整個明氏家族的主事首腦人物,以及有封誥的夫人,一般女眷、甚至是未婚女子,都不該列隊其中,這才合乎禮法,不是嗎?那麼剛才那些站在顯眼位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們,是怎麼一回事?
 
  「賞心悅目而已,皇上放在心上了嗎?」明恩華心想,如果皇帝老爺稍微經心一點,就會注意到傍晚時,代替大伯來到園林裡,請他們移駕前廳去用膳的那個女子,是個絕色!而且還是方才送行美女群裡,站在最前面的那個。
 
  紫光帝一聽,就知道果然是這麼回事,他沒有猜錯。所以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朕的愛妃,他們何須如此作為?」
 
  「因為臣妾姿色不足,讓他們很不放心哪。」她以哀怨口吻說著,可臉上卻沒有相配合的表情出現。
 
  「愛妃這是在向朕索要安慰嗎?」
 
  她眨眨眼:
 
  「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還裝蒜!紫光帝好笑的瞪她。
 
  「那您打算安慰臣妾了嗎?」
 
  「怎麼安慰?告訴你,你是天下第一美女?無人可及?」
 
  明恩華努力不讓笑意蹦出來,裝模作樣道:
 
  「讓皇上作此違心之論,臣妾怎麼好意思。」
 
  「所以?」
 
  「所以只要皇上覺得臣妾還能入眼就好了。」她訕訕的摸了下自己的臉,終究沒有太厚的臉皮對自己的姿色大吹特捧,連開玩笑都沒膽。
 
  紫光帝微笑的看她:
 
  「其實美麗到了一種程度,再美也沒有太大差別了。尤其美得太過、太銳利,就不免充滿侵略性,男人不一定消受得了。」伸手撫著她臉,原只是為了安撫,後來卻是愛不釋手,怎麼也放不開。
 
  像她這樣一個美得如此溫潤的女子,再佐以厚道而不軟弱、堅定而不咄咄逼人的氣韻,最是讓人舒心。他的整顆心都被她熨貼得柔柔軟軟,總想對她溫柔,希望她不要有喪失自信的時候……
 
  「恩華,你不是最美麗的女人,但你的美麗,是最特別的。」
 
  明恩華怔怔的看著紫光帝,被他溫柔的目光擄獲,進而溺斃。
 
  她一直在付出、在努力,可從不相信自己會等到他的愛……
 
  可是,似乎,她等到了……
 
  也許紫光帝一輩子也不會承認,永遠不會說愛。但在他溫柔的目光凝視下,她知道,自己正在得到……
「恩華,你愛朕嗎?」
 
  「我愛你,皇上。」
 
  當男人隨時都要索愛,誰能說這個不說愛的男人,是不愛著的呢?
 
  若不愛著,何必一再追問,這般的在意,在意到患得患失?!
 
  「你想當皇后嗎?恩華。」
 
  「我想。」她點頭。
 
  「為什麼?」
 
  「為了可以愛您更長更久。」
 
  「如果朕一生都不立後呢?」
 
  「那就不立後吧。」她笑。
 
  「你語氣如此輕率,是對後位不屑嗎?」
 
  「皇上……」歎氣。這男人有時候真愛找她麻煩!似乎見不得她日子太好過。
 
  「歎什麼氣?你給朕說清楚!」
 
  「皇上,皇后的封後禮服有二十層就不說了,平日還要穿著十六層的朝服天天上朝。臣妾若不是為了當皇后可以長久陪在您身邊、可以與您一同居住在上皇宮。說真的,皇后一職並不是個容易辦的差事。」她現在除了不必上朝之外,所享受的權利與義務,都是皇后等級,對正名並不渴求。
 
  「所以,如果你當上皇后,其實是為了朕而當,為了朕在忍耐當皇后的種種不便了?」他哼!
 
  「不。怎麼可以這麼說呢!這樣對皇后這個尊位太不敬了。」
 
  「你也知道不敬!」
 
  「請皇上恕罪!」
 
  他根本不理會,將臉別開。
 
  這樣……算是在吵嘴嗎?
 
  就只是為了他根本不可能給予的後位吵,有必要嗎?
 
  難道要她表現得勢在必得、非常垂涎,他才會龍心大悅?
 
  想也知道不可能!
 
  這人今天跑來她這兒,就是為了找她吵嘴嗎?!
 
  會不會太閒了?
 
  如果他那麼閒,為什麼不去管管那個囂張的藏冬宮?那個海姬公主差點沒把後宮鬧翻天,結果現在與後宮所有人為敵,讓明恩華頭疼了好一陣子……不過這倒是意外的讓其他妃妾前所未有的團結起來。
 
  唉,當然,從來厭惡後宮鬥爭的皇帝老爺,是不會管後宮鬧成什麼樣子的,他只會把雙手一攤,讓她自己去煩兒去。因為她是後宮之主,自己看著辦!
 
  見皇帝大人雖然有些生氣,但沒有拂袖離開,她心中淡淡一笑,走到他身後,輕輕為他批奏章累了一天的肩膀按摩。
 
  「你愛朕嗎?恩華。」他又問了一次。
 
  「我愛你,皇上。」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不再愛了,會不會在朕問時,把愛當成客套話說?」
 
  明恩華雙手一頓,突然用力圈抱住他,小臉埋在他頸項裡——
 
  「如果臣妾不再愛您了,就不會對您說愛。」她吻著他面頰,輕柔道:「世間什麼話都可以用來客套,就愛不行。那是最珍貴、最真實、也是最脆弱的東西,我會真誠面對。」
 
  「所以,你是愛朕的,是嗎?」他語氣裡的緊繃消失了。
 
  她點頭,又點頭,一次又一次的對著她心愛的男人告白道:
 
  「我愛你,我愛你,我的皇上……」
 
  不必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肯定也不想她看到。
 
  不想她看到他為了她真誠的愛語而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幸福表情。
 
  她愛他,她覺得幸福。
 
  他被她的愛意纏繞,他覺得幸福。
 
  她所有的努力,再多的忙累,在這樣短暫感到幸福的一刻,都得到了回報。
 
 
  【全書完】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在某本以皇帝為男主角的小說中,信誓旦旦的發狠話說了類似「這輩子絕對不要再寫與皇宮有關的題材了!」這樣的話。
 
  而今,看看這本小說,只能……唉!歎了一口氣,然後自暴自棄的相信:人生何其短,一輩子也不過如此。
 
  本來該出《男帝》的,但這個臨時插播而來的套書工作真的很突然,又有一定的時效迫切性。所以與出版社討論再三,還是只好先把《男帝》擱下,快快進入這本書的狀況,在兩個月內把這本書寫完交差。
 
  由於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讓自己在兩個月內完成小說,所以每天寫稿寫稿的,不免會感歎起日子真的過得好匆忙。
 
  今年的日子過得有點急有點亂有點像無頭蒼蠅,可能是前兩年的日子過得太閒散,基本上已經自認為處於半退休狀態,所以在心愛的寫作上,放任自己優閒,想寫就寫,沒寫時就大言不慚的說是在思考,雖然電腦裡的大綱一堆,但就是覺得一切都不急。所以一旦日子開始過得急了,就有點頭昏腦脹。
 
  本來是想說,等寫完《男帝》,就要開始寫現代小說,有一個故事讓我非常想寫,是我喜歡的題材中的一種;而且接下來,至少要連著寫幾本現代題材,暫時與古代說拜拜,畢竟已經覺得膩了。可惜,暫時還脫不了身,眼下那本《男帝》可也是皇帝題材呢,想撇掉可不行。
 
  既然又寫了一本皇帝,就不免陷入自我檢討中,因為我發現,隨著年紀的老大,曾經百分之百情感潔癖至上、拒絕寫三宮六院男人的龜毛執拗,如今想來,已經沒有那麼說服不了自己了。
 
  人,果然是會變的啊……
 
  是什麼身份,就該有什麼表現。以前寫那本與皇帝有關的故事時,雖然討厭一夫多妻,然而卻怎麼也無法寫下以「他從此散盡後宮,與心愛的女人過起一夫一妻的完美幸福生活」、或「不愛江山愛美人,他帝位一拋,從此與愛人逍遙恩愛於江湖,把天下群臣百姓都丟棄」的結局。太不實際,夢幻到一種極致,我實在很難寫下手,雖然覺得這樣安排大家會很高興,但,真的不行。所以那時我只能以那樣的方式交待故事的愛情。
 
  可是,事隔多年,既然再度寫起與皇帝有關的題材,就有了更多的思索。除非我能在架空的時代背景下,強制合理化「一夫一妻」是法制所規定(例如《男帝》的背景就是),不然的話,就算再如何去架空歷史,無中生有的去創造一個古代王朝,都無法擺脫掉帝王必須要三宮六院、妻妾成群的宿命。
 
  如何讓一個已經多妻的男人,對女主角產生愛情?並且讓讀者覺得那個愛情不會難以接受?又,一個女性,該怎麼去愛一個帝王?只是嘴上說愛就可以了嗎?只是傷春悲秋吐口血,躲在角落清高著哀怨著就可以了嗎?
 
  在寫這個故事時,我不斷在想這個問題,常常為此一個頭兩個大,幾乎要天天對月亮狂吠、對太陽泣血,恨起自己沒事找事,老出一些難題來為難自己。自虐啊,自虐!
 
  可能是因為身為女性的關係,有時候我們在思索「相愛」這個定義時,會完全的站在女性立場考量。認為只要愛了,男人就該是自己的天,為自己擋風遮雨,為自己架構起一片安全無憂的幸福世界,這是男人必須為「愛」付出的實際表現。而女人呢,就是全心全意去愛他就是了,以溫柔體貼、或以活潑俏皮、更或者什麼也不必做,不必有優點,只要心中愛著便成啦……反正就是給男人在疲憊時,提供一個心靈的港灣就算完成相愛的任務。
 
  也許這樣的相愛方式,可以適用於普遍的情況,卻永遠不適用於帝王這樣的身份,我是這樣想的。也許不盡然對,但寫著寫著,卻覺得能夠說服自己。
 
  不管怎麼說,皇帝的故事永遠不會以完美的愛情做結。遺憾是必然,不過還是可以看看一個女性怎麼去表達對這種身份男人的愛,至少這是我在寫這個故事時,一直在努力的重點。
 
  再說到制度吧,由於背景朝代都架空,可以隨便掰,所以我第一個設定就是——取消太監這種不人道人物的存在。
 
  我始終覺得將人身傷害成殘,只為了不讓其穢亂宮廷,是很殘忍的行為。這種行為不僅表現出皇帝的有色無能,還顯示出皇帝對妻妾的不信任,總想著女人肯定背著他天天想出牆,所以把她們關著還不放心,索性把她們看得到的男性都一把刀閹了省事。
 
  除了太監是不存在的之外,裡頭的宮官與朝官的名稱與編製,大多借用了唐制、明制、清制等,反正怎麼方便就怎麼用,有點七拼八湊的,端看故事需要了。請大家別考究得太認真,看看就好唄。
 
  寫完這一本,我應該會馬上進入《男帝》的狀態。想說今年反正是要累了,就乾脆累個夠吧!這是我的書債,欠著真的渾身不舒服。
 
  《男帝》的書寫進度一延再延,實在是無奈。希望下次你們接著看到的會是它。反正今年已注定為寫作忙錄,我會盡量努力把這本完成的。
 
  最後,再一次跟大家說抱歉,《男帝》沒有如期寫出來,是我的錯。
 
  我懺悔、我面壁、我叩首——
 
  叩叩叩,邊叩邊說下回見。
 
  附錄——書中引用詩文出處
 
  1.《筆陣圖》出自《太平御覽》。作者:晉·衛鑠(女》。
 
  2.《靧面辭》出自《太平御覽》。作者:南北朝·崔氏。
 
  3.《八至》出自《薛濤李治詩集》。作者:唐·李治(女道士)。
 
  4.《雞鳴》出自《詩經·齊風》。
 
  這首是對話體詩句,大意如下:
 
  (妻子)雞已經叫了,大臣都齊聚在朝堂上了。
 
  (丈夫)這不是雞叫,分明是蒼蠅的聲音。
 
  (妻子)東方的天空已經亮了,朝堂上已經站滿人了。
 
  (丈夫)那不是天亮,而是月亮的光芒。夜裡的飛蟲還在轟轟叫著呢,我要與你共枕而眠,再作個好夢。
 
  (妻子)百官大概都回去了,但願他們不要因為我而憎恨你。
 
  5.《鷗鴞》出自《詩經·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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